74、風(fēng)起(中)
小丫鬟說的二娘子,就是蕭珈的妻子庾氏。蕭珈目前和蕭沂、蕭清都在通州,蕭沂是鹽官,蕭珈和蕭清就負(fù)責(zé)和鹽商打交道,兩人忙不過來,蕭珈把自己兩個兒子都叫過去了,所以目前庾氏只跟孫子、孫女和未出嫁的小女兒蕭妙容住一起。
本來日子過得也太太平平的,尤其是蕭珈去了鹽礦后,家里的日子更是一下子富裕了許多,生活滋潤了,庾氏人更顯年輕了。尤其是蕭妙容,今年已經(jīng)十五歲了,溫柔嫻靜,瑞麗端莊,庾氏和蕭珈總是嘮叨著要給女兒找個好夫婿,多留女兒幾年,卻不想夫婿還沒有找,就惹上了這么一個麻煩。在去年的時候,卓家就曾經(jīng)派人向他們提過親,但當(dāng)時就被還在吳郡的蕭珈婉拒了,后來卓家不死心,又來了一次,那次是由蕭妙容的大哥出面拒絕了。
“大郎君,我家外甥女年紀(jì)還小,暫不考慮婚事。”庾氏的大哥摸著胡須,態(tài)度溫和,笑容和藹的說。心里則暗暗嘀咕,這卓家怎么就和蕭家干上了呢?三年前來蕭家提親,對象是庶子的庶女,蕭家都沒答應(yīng),他認(rèn)為這次求娶庶子的嫡女就會成功嗎?自古兒女親事都是由父母做主的,他倒好居然自己親自上門提親,讓庾氏一下子措手不及。
要說他行事囂張,大張旗鼓的前來提親話,庾氏也就把他罵出去了。畢竟他的兩次提親,讓家里人傳來不少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讓女兒背著人哭著了好幾次。可他態(tài)度懇切,談吐文雅,又只帶了幾名隨從和媒婆而已,如果她不論青紅皂白的把人趕出去,不是給外人看笑話嗎?風(fēng)言風(fēng)語會傳的更厲害吧?庾氏一時也不知道應(yīng)該拿他如何是好?馬上先派人去庾家請了自己的大哥前來做主,后來想想了,又讓人去請陸神光來,她是宗婦,遇事總比她有決斷。也幸好才早上,庾大舅沒出門,不然也趕不來。
“卓某這次前來只為提親,成親之日,可以容后商定。”卓大郎跪坐在做下方神色淡然的見招拆招。
“不知卓郎君家里曾幾代當(dāng)官?”他慢條斯理的問。
“祖上以農(nóng)耕為生,先祖父曾官至太保,家父目前乃右金吾衛(wèi)上將軍,卓某不才,僅位列六品。”卓大郎認(rèn)真的說著家世。
“卓大郎君可知道蕭家和庾家的家世?”庾大舅反問,庾氏曾有一段時間也是頂級士族之一,目前是比不上蕭氏,但也不算沒落,卓家的這點(diǎn)家世,庾大舅還是看不上眼的。
“卓某知道家世難以同蕭姑娘匹配,但本朝太祖亦說過,門戶之見乃迂腐之言,士庶不婚更是萬惡之源,卓某論年紀(jì)、學(xué)識、才貌都同蕭姑娘相當(dāng),有是一片真心,卓某希望蕭郎君和庾郎君能再考慮下卓某的提親。”卓大郎言辭懇切的說。
聽到卓大郎的話,庾大舅皺眉,“你以為我們蕭家和庾家,是南陽朱氏?”
本朝太祖的確說過這樣的話,事情的起因就是因為南陽朱氏婉拒了當(dāng)時和太祖一起打天下功臣的聯(lián)姻,結(jié)果那功臣惱怒之下,居然將朱氏女給搶回了家,第二天早上才送回家。原本那功臣以為這樣就能讓朱家妥協(xié),卻不想朱氏女的父母放言,情愿養(yǎng)女兒一輩子,也不愿意讓女兒嫁給他。最后這件事鬧到了太祖面前,太祖說了這么一句話,讓皇后親自主持兩人的婚事,那功臣才娶到了朱氏女。也就是這件事以后,士庶不通婚的規(guī)矩才開始被漸漸打破的。但朱氏是朱氏,蕭氏是蕭氏,不可相提并論。
“蕭姑娘是卓某真心想娶的妻室,卓某自然不敢如此冒犯蕭姑娘。”卓大郎君從來沒想過搶婚這事,首先他就沒有皇帝撐腰,“卓某別無所長,唯有一片真心,若能娶到蕭姑娘,必將奉若掌中明珠,此生絕不納妾!”
卓大郎君真心的話語,讓庾大舅眼皮都沒抬下,他沒納妾,他這妹夫也沒納妾,不納妾不代表什么,正妻要是能生,何苦給妻子找不自在呢?家里這么多奴婢姬妾,偶爾想換個口味,難道妻子還會追著不放不成?“兒女親事,本該有父母做主,我妹夫尚在通州,我做舅舅也不能自作主張決定外甥女的終生大事。”庾大舅打著花腔說。
“這是自然。”卓大郎微微屈身,“等蕭郎君從通州回來后,卓某會央求父親登門求親的。”
他的話讓庾大舅眸光微閃,卓大郎知道欲速則不達(dá),同庾大舅寒暄幾句后,就領(lǐng)著媒婆走了。
房里庾氏對著陸神光噓長嘆短,“侄媳婦,你說這件事該怎么辦才好?夫君又不在家,我一個婦道人家,怎么做得了主呢?”
陸神光安慰庾氏說,“二嬸,你不如說二叔在通州,你也不好做主阿容的親事,暫時讓他緩一緩嘛。”
“可是他說,等夫君從通州回來,就讓卓大人親自上門提親。”庾氏說。
“讓卓大人上門提親?”陸神光愣了愣,卓大郎上門提親,蕭家婉拒就算了,可要是卓大人親自上門提親,蕭家婉拒就有點(diǎn)不給他面子了。不過一般來說,也很少有人會沒和女方商量,就讓長輩親自上門提親的,卓大郎哪里來的自信?
“神光,你說怎么辦?阿容的舅舅讓我寫信給夫君,告訴他這件事。”庾氏說。
“二嬸,我也覺得你先寫信給二叔比較好,你先別急,不想結(jié)親,無論找什么借口對推得掉的?說八字不合就不行了?”陸神光說。
“你說的對!”庾氏在陸神光的安撫下終于放下心來,她是真怕那卓大郎會發(fā)狂性,對自己女兒作出什么不好的事。
內(nèi)房里,蕭妙容將幾本抄好的佛經(jīng)遞給蕭源,“這是我抄好的佛經(jīng),你這次去棲霞寺的時候,幫我一起帶過去吧。”抄寫佛經(jīng)、宣揚(yáng)佛義是無量的功能,很多信佛認(rèn)字的人,都會閑暇時抄寫一點(diǎn)佛經(jīng),送到寺廟里,讓前來進(jìn)香的香客隨緣請走。
蕭源接過佛經(jīng),用布包好了,讓丫鬟先送回自己房里,“卓郎君的事,你也別放在心上,二叔和二嬸會處理好的。”蕭源見蕭妙容眉頭微蹙,面帶愁色,就知道她在為卓家前來提親的事煩心,原本蕭妙容很喜歡初一、十五去佛寺進(jìn)香,自從發(fā)生這件事后,她就沒出過門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見到我的。”聽到蕭源的勸慰,蕭妙容有些哽咽的說,“我真得沒有出去亂走。”
“出去亂走又如何?被他見了又如何?”蕭源拿出帕子讓她拭淚,“那是卓大郎自己的事,又與你何干,你也別在意那些閑言碎語,家里又沒人怪你。”
“可是――”蕭妙容想起這幾天聽到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心里還是有些委屈。
“你就愛想的太多,日子是自己過的,只要你自己過得舒服了,何必去想別人怎么看你呢?”蕭源說,“你看我大姐,說她日子過得苦的人有,說她日子過得好也有,她上次回來給曾大母和大母拜年,你覺得她過得好不好?”
“我覺得大姐過的很好啊!”蕭妙容不假思索的說,大姑娘回來的時候,還帶著自己剛滿兩歲的女兒,眉角眼梢中掩不住的笑容,顯示了她的日子過的很好。尤其是她沒想到,盧姐夫居然會這么寵這個小女兒,整天將小粉團(tuán)兒抱在手里不肯放手,被小丫頭潑了一身的墨還笑呵呵的。
“那不就是了,要是大姐像你,不整天愁死?”蕭源說。
“你這丫頭口沒遮攔!開口不說吉利話!”蕭妙容輕啐道,她突然想起顧熙和平都縣主的昏禮,在今年十月舉行。當(dāng)年兩人定親的時候,關(guān)于元兒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沒停過,尤其是皇上給元兒加了封邑后,難聽的話更是層出不窮。好容易事情漸漸平息下來了,隨著顧熙和葉福金今年十月初八的昏禮,對元兒的閑言碎語又再次出現(xiàn)了。她也從來沒見元兒不開心過,思及此,她不由有些羞愧,她的事和元兒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會不開心了。”
蕭源頓了頓,輕輕笑道:“我聽說剛剛卓大郎對庾舅舅說,要是娶了你,他一輩子不納妾呢!”
蕭妙容聽了臉都紅了,伸手呵蕭源的癢,“你這瘋丫頭,看我不教訓(xùn)你!”
蕭源笑著躲閃了過去,庾氏和陸神光聽到房里傳來的嬉笑聲,庾氏不由松了一口氣,她是真擔(dān)心自己喜歡鉆牛角尖的閨女想不開,虧得元兒肯開導(dǎo)她。
卓家的事,蕭珈還沒說怎么處置,陸神光身為侄媳婦當(dāng)然不好說什么,安慰了庾氏幾句后,就和蕭源先離開了,她們還要去看望長公主和收拾去應(yīng)天的行裝呢。
兩人到長公主房里的時候,練兒已經(jīng)在長公主那里,正專心致志的玩著小玩具,蕭源見了也不讓奶娘打擾他,先給長公主請安。陸神光把卓大郎的事說了一遍,長公主淡淡的說:“等蕭珈來信后再說。”畢竟蕭珈才是他們家里的一家之主,他沒發(fā)話呢,他們也不好插手,陸神光也是這個意思。
長公主聽說兩人要去應(yīng)天,也頗為贊同,拉著蕭源的手說:“到時候陪你娘多說幾句話,你娘走的時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現(xiàn)在看你都成大姑娘了,她一定開心的。”
蕭源聽長公主提起自己母親,心里一酸,“我知道。”
“大母?”含含混混的聲音從長公主后背想起,一個大約三四歲左右的小男娃揉著眼睛從長公主后背探出小腦袋,見蕭源和陸神光,乖乖的叫道:“大嫂、姐姐。”
“乖。”兩人含笑點(diǎn)頭,這個小男孩是劉氏的兒子阿響,自他滿周歲后,就被長公主帶到了身邊親自教養(yǎng),不過每天阿響課業(yè)結(jié)束后,都會被下人送到劉氏那里讓他們母子相處一會,所以劉氏也沒怎么鬧。蕭源和他不親近但也不生疏,只是很少碰他抱他,送他小禮物什么的,更比說是像練兒這么細(xì)心照顧了,主要是劉氏被害妄想癥讓她覺得她還是和這個孩子保持距離最好。
“姐姐,我想要和金寶玩,好不好?”阿響睜著黑黑的大眼睛望著蕭源。
蕭源彎腰同他面對面說話,“我讓人把金寶抱來,讓它在花園里鉆圈圈,你在屋里坐著,別去碰它好不好?”
“可是我看練兒,他都騎著金寶的。”阿響嘟噥著說,強(qiáng)調(diào)道:“他剛剛還騎著金寶過來呢!”
可憐的金寶自從練兒出生后,就從兩個丫鬟伺候的寵物,變成了練兒小郎君的坐騎,練兒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最愛騎著金寶到處走,揪它那身柔順的長毛,只苦了下人們一路跟著他,還要扶著他,不然他非從金寶身上掉下來不可。
要不是雙喜、雙福告訴她,其實金寶在送來的時候,牙齒已經(jīng)被人磨平了,根本咬不了任何肉類,給它吃的肉都照著蕭源先前的法子,用肉醬和面粉做成的,爪子她們也是定期剪掉的,蕭源還真不敢讓他靠近金寶,就怕金寶被練兒扯疼了后咬人,不過她真沒想到金寶居然牙齒都被磨平了。
“但是阿響見了金寶會打噴嚏啊。”蕭源笑著說,阿響這孩子身體很壯實,但有些輕微的過敏癥,尤其是春天,是他最難熬的時候。
“唔――”阿響糾結(jié)了,長公主笑著摟著他,“乖乖,等你在長大些,大母就送你一匹小馬,讓你去騎小馬好不好?”
“好!”阿響眼睛一亮。
蕭源笑著說:“可別光想著騎小馬,你這個月功課做得怎么樣了?我們馬上要去應(yīng)天了,得把你的作業(yè)帶過去哦!”
阿響今年在四歲,但蕭家的孩子,基本上四歲已經(jīng)開始啟蒙了,所以阿響也不例外。蕭對這個嫡幼子的教育還是很上心的,雖然沒空回來,但每個月都會讓人把兒子的作業(yè)給自己送過去,批注后,再送回來。
“我已經(jīng)做好了。”阿響遲疑了下,扭扭捏捏的說,“姐姐,你幫我檢查一遍好不好?”
“哦,為什么呢?”蕭源問。
“我怕我有錯的地方……”阿響害羞的說。
“然后呢?”蕭源耐心的問。
阿響仰頭說:“娘跟我說,我以后的功課一定不能有錯的地方,不然父親會不喜歡我的,她還說要給我找兩個書童檢查我功課呢!”
蕭源和陸神光低頭,劉氏怎么說都是她們的長輩,這事可不是她們可以評價的。長公主臉一黑,但還是滿臉笑容的將孫子摟在懷里,“大母問你,你錯了以后,父親有罵過你嗎?”她心里暗自思忖著,看來以后要慢慢縮短孫子和劉氏見面的時間了,不然他遲早會毀在劉氏手上!
阿響搖頭,“沒有。”父親從來沒有罵過自己。
“那不就是了!出錯不可怕,你現(xiàn)在還在初學(xué),難免會出錯,但知道自己哪里錯了,就要一定要記住,不能一錯再錯,不然你父親不罵你,大母也要罵你!”長公主耐心的解釋。
“嗯。”阿響乖巧的點(diǎn)頭。
“這樣,讓你姐姐領(lǐng)著檢查一遍功課,你看你姐姐是怎么幫你檢查功課的,以后就會自己糾錯了。”長公主說。
“好!”阿響興奮的點(diǎn)點(diǎn)頭。
練兒懵懵懂懂的抬起頭,一見娘和姑姑,眼睛一亮,小肥爪子把玩具一丟,流著口水朝兩人爬來,“姑姑,玩――”
“哎。”蕭源抱起小肥球,給他擦了擦口水,親親他小臉,“姑姑一會陪你玩好不好?”
“積木――”練兒揮舞的手上的小積木。
阿響嘟著小嘴,“姐姐要幫我檢查功課!”
“積木!”小練兒漲紅臉,肥爪子揮舞著就要把積木丟阿響,他可是家里的小祖宗,誰敢不讓著他啊!就連阿響都被奶娘再三告誡過了,他是小叔叔要讓著小侄子。阿響苦著臉,他也是孩子啊,憑什么要讓著這個小肥球,他還是長輩呢!
長公主和陸神光在一旁看著蕭源笑話,蕭源揪揪小肥球的鼻子,“不許發(fā)火,不許拿東西丟人!”這小子還是被人寵壞了!
小肥球睜著大眼困惑的望著蕭源,顯然這句話超出他的理解范疇,蕭源親了他一口,笑瞇瞇的讓奶娘抱小肥球,她抱不動了,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荷包,顏色明亮的小荷包讓練兒眼睛都亮了,伸出手就要抓,蕭源塞給了他,然后對阿響說:“走,我們先去檢查功課。”
“好。”阿響興奮的跟在蕭源身后。
奶娘跟在了蕭源身后,長公主對陸神光笑道:“這孩子也不知道哪里來的耐心,居然能這么哄孩子!”
“元兒耐心好。”陸神光對小姑的耐心也很佩服,她就沒那個耐心陪兒子玩一天,當(dāng)然她也沒時間。
“對了,等法事一結(jié)束,也別急著讓元兒回來,等參加完阿寶和平都縣主的昏禮再說。”長公主淡聲說。
陸神光有些詫異,長公主怎么愿意讓元兒去了。
“這點(diǎn)場面就受不住,將來能有什么出息?”長公主其實從兩人定親之時,就不贊同大家瞞著小孫女,蕭家的女兒哪能這么懦弱,但自己婆婆和小姑堅持,她也無法,現(xiàn)在連兒子都贊同她的觀點(diǎn),她自然不允許孫女退卻,事實上她覺得這件事對孫女的打擊也沒這么大。
“是。”陸神光也覺得逃避不是問題,元兒越不去,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越多,她要真去了,誰敢在她面前說風(fēng)涼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