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教妹
六姑娘從書房出來后,就讓丫鬟捧著筆墨紙硯去了劉夫人房里。劉夫人每次去禪恩寺進香的時候,都會帶上一卷新抄的地藏經去菩薩面前供奉,目前這經書是大姑娘在抄,因夫人夸她字寫得好看。六姨娘尋思大姑娘年紀也不小了,這兩年肯定就要出嫁了,就讓六姑娘苦練毛筆字,沒事就跟著大姑娘一起去劉夫人佛堂里抄佛經,六姑娘苦練了幾個月,一手小楷不說端莊,已經可以見人了。
“容先生就是今早起來有些腹瀉,吃上了一副藥睡了一覺,現(xiàn)在精神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估計休息上兩天就能恢復了。”派去查探先生病情的仆婦隔著簾子在外間對正在念佛的夫人稟道。
“你讓廚房做些好克化的吃食給容先生送去,幾位姑娘不是讓人熬了銀耳湯嗎?你也一并送去,就說是姑娘們的心意。”劉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經吩咐道。
“是。”那仆婦領命下去。
劉夫人下方六姑娘正在抄經,聽劉夫人這么一說,放下毛筆,給劉夫人端了一盞蜂糖靈芝茶道:“太太,還是二姐想的周到,不然我們就聽了三姐、四姐的話,直接派人去先生那里就鬧笑話了。”
“哦?你二姐說了什么?”劉夫人接過靈芝茶漫不經心的問。
“當時四姐說要讓丫鬟過去探望先生……”六姑娘一邊給劉夫人揉腿一邊將書房當時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末了她還仰頭笑道:“四姐還夸了五姐房里的丫鬟手巧,那么漂亮的衣服都做得出來呢。”
劉夫人微微一笑,輕啜了一口茶水,并不接話,大姑娘低頭專心致志的抄寫經書,似乎對外界發(fā)生的一切事都全然不知。
六姑娘等了一會,見太太沒說什么話,心里忐忑,面上也隱約露出了懼色,就怕太太責怪自己多話。
劉夫人休息了一會,見大姑娘也把經書抄好了,便道:“時辰也差不多了,你們都下去吧。”
“是。”六姑娘松了一大口氣,和大姑娘一起退下了。
兩人出門后,六姑娘忐忑的望著大姑娘,“大姐,太太生氣了嗎?”
大姑娘暗忖這六妹聰明是聰明,就是心術不正,愛走些旁門左道,這些――到底不是正道!她想了想勸道,“太太沒生氣,只是以后這些事你不用特地說給太太聽。”太太難道還會不知道書房發(fā)生的事?再說讓太太厭惡四姑娘又有什么用?太太什么事都決定不了!
“但是――”六姑娘有些遲疑,這樣不是就可以讓太太更厭惡四姑娘了嗎?
大姑娘嘆了一口氣,從她來冀州至今,六姑娘一直很依賴自己,兩人的姐妹緣分也是天生的,她年紀還小,有些事現(xiàn)在教起來還來得及,她拉著六姑娘的手,“六妹,我們雖然是姑娘家,但也要做到心胸磊落,有些事只要用眼睛看,用心記下就行了,不用說出來的。你想不然為什么我們有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卻只有一只嘴巴呢?四姑娘再不好,也有太太來教……”大姑娘一邊走,一邊低聲教導著六姑娘,她們還算幸運的,五妹的性子寬厚大方,是拿她們當姐妹看待,不然她們的日子才是真正難過呢!
六姑娘聽得似懂非懂,但依然牢牢的把大姑娘的話記在心里,姨娘說了,大姑娘是長公主養(yǎng)大的,比她不知道要聰明多少倍,她和自己說過的話,一定要牢牢記在心里!
等大姑娘、六姑娘走后,劉夫人慢慢的放下來茶盞,輕言細語的吐出了一句話:“真是上不了臺面的蠢東西!”就為了一件衣服,爭得連姑娘家的體面都不顧了。
吳嬤嬤上前給劉夫人捶肩,柔聲勸道:“夫人,姑娘們都還小,慢慢教就是了。五姑娘的那件衣服的確讓人看著就眼熱。”
劉夫人放下茶盞,用帕子按著嘴角道:“你以為五姑娘身上那件衣服是普通的繡娘能做出來的?”
“五姑娘那衣服很珍貴?”吳嬤嬤驚訝的問道,她是劉夫人的貼身丫鬟,五姑娘身上那件衣服,她雖沒怎么仔細打量,但瞅著也不過是普通的繡花小襖吧?“五姑娘領扣上的那顆藍寶石可真是少見。”吳嬤嬤補充道,那么透亮無暇的極品藍寶石,一顆就夠一般人吃喝一輩子了,尋常人家就是有錢買不到這么好的寶石。夫人陪嫁中也有一顆這樣的藍寶石,是老夫人送給夫人壓箱底的寶貝。
“你看那套繡花,線分的多細?那花瓣一層層疊上去,就算是熟手一天也頂多繡一兩朵而已。”劉夫人緩聲道,“別看她穿在身上是一色的,里面深深淺淺起碼分了十來色,不然那么深的寶藍色一色繡下來,再好看紋樣都繡悶了,這樣的繡娘,就是我們家也沒有。”
“啊。”吳嬤嬤小小的驚呼一聲,劉家雖比不上蕭家尊貴,可到底也是大姓士族,總不至于這么大一家子的繡娘都比不上五姑娘身邊的那幾個繡娘吧?
“這本來就是蘇繡技藝,我們家繡娘以蜀繡為主,不會也沒什么稀罕的。其實最有意思的是五丫頭那件衣服的剪裁。”劉夫人輕笑一聲。“我仔細瞧了瞧她那身衣服,身上幾乎看不出任何拼縫,真不知道那裁縫是怎么做出來的。”
“夫人要是喜歡,同五姑娘說一聲,五姑娘一向孝順,定會把剪裁的法子告訴你的。”吳嬤嬤這才想起五姑娘的生母臨安縣主是江南大族吳郡顧氏的嫡女,想來陪嫁幾個巧手的江南繡娘不是難事。
“不用了。”劉夫人搖了搖頭,打扮的再漂亮又如何?她又不是那些以色事人的姨娘!
吳嬤嬤見夫人心如死灰的模樣心里暗暗心酸,成親那會,老爺也做得很狠心了,難怪夫人到現(xiàn)在都那么難受!她強撐起精神打趣道,“要是這樣的話,四姑娘不是做不來那件衣衫了?”
“衣衫?”劉夫人嘲諷一笑,“五姑娘性子敦厚,肯定會讓小四如愿的。”不過一頓敲打也是難免的,身份不同,處事方式也不同,小四可以鬧笑話,蕭源絕對不會做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事。劉夫人抿了抿發(fā)髻,現(xiàn)在就是看她用什么方式敲打這對母女了。想來應該不會親自出面吧?不然就是笑話了!
“你說老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提起了大姑娘的婚事?”劉夫人斜著身體靠在軟枕同吳嬤嬤閑話。原來今天早上蕭來劉夫人房里用膳,是同她商量大姑娘的婚事。
“大姑娘今年也不小了,都十五歲了,現(xiàn)在定親,等過完及笄,三書六禮走完,差不多都十七了,那時候嫁人剛好!等過了十八想嫁人就難了,老爺會著急大姑娘的婚事也是常事。”吳嬤嬤說道。
劉夫人對吳嬤嬤的話不置可否,“盧大郎君的事王福打聽清楚了嗎?”王福是吳嬤嬤的男人,剛剛蕭同她說過這件事后,她就讓吳嬤嬤遣她男人出門打聽盧家了。
“打聽到了,那位盧大郎君是范陽盧氏嫡系三房的嫡孫。”吳嬤嬤說道。
“范陽盧氏的嫡支嫡子?”劉夫人微微挑眉,“怎么回事?”她原本還以為這位盧大郎君只和范陽盧氏沾邊而已,想不到居然是范陽盧氏嫡子。范陽盧氏的嫡子怎么會想到娶庶女呢?哪怕大姑娘是蕭家庶長女,又是長公主養(yǎng)大的。
“我都讓王福打聽清楚了,大姑娘說親的那位郎君,祖父是盧氏現(xiàn)任家主的嫡親三弟,只可惜三十不到就去世,只留下兩個嫡子。次子就是盧大郎君的父親盧老爺,可惜盧老爺也是三十不到就生病去世了,只留下一子一女。盧老爺?shù)哪镒映鲎詼铌栢嵤希R老爺去世后,因舍不下兒女,就沒有改嫁,把盧郎君獨自撫養(yǎng)成人。”
“聽說這位盧大郎君才學極佳,本來早該成家立業(yè)了,但之前盧郎君的祖母崔老夫人身體不好,盧大郎君就棄了學業(yè),同鄭娘子一起,在崔老夫人身邊日夜侍奉。后來老夫人去世,他又在老夫人墓旁結草為廬,守孝了一年,是范陽出名的大孝子。只可惜鄭娘子為了供盧郎君讀書,把自己的陪嫁都用的差不多了,實在無力置辦盧大郎君的婚事,才把盧大郎君的親事耽擱了下來。”吳嬤嬤把自己打聽的事一一說了出來。
“盧大郎君現(xiàn)在是老爺府上的主薄之一,為人忠厚勤懇、心細如發(fā),又侍母至孝,來冀州半年就靠俸祿租了一間民居,把母親和妹妹都接來了。”吳嬤嬤說,“老爺還給了盧大郎君兩個丫鬟,讓她們伺候鄭娘子呢。”
“那盧大郎君今年幾歲了?”劉夫人問。
“三十二歲。”吳嬤嬤又想了想,補充道,“據說盧郎君因為讀書太用功,還渺了一目。”她也想不通老爺怎么會看上一個不能當官的女婿,大秦明文規(guī)定,身患殘疾者不得入仕,哪怕是士族也一樣!
“難怪。”劉夫人恍然,原來是這般情況,難怪范陽盧氏的嫡子嫡孫肯娶一個庶女,這門親事倒是被大姑娘撿來的,“他把妹妹也接來了?難道他妹妹一直沒嫁人嗎?”盧郎君都三十二了,他妹妹年紀再小,也起碼二十五歲以上了吧?
“嫁人了,但前年守寡了,見鄭娘子沒人伺候,就回娘家伺候老母親了。”吳嬤嬤說。
“有生過孩子嗎?”劉夫人有些疑惑,盧郎君這般的不好娶妻,盧娘子這樣的,寡婦再嫁很容易吧?
“沒有。”
劉夫人想了想,對吳嬤嬤吩咐道,“你去給鄭娘子遞個帖子,說是我約她去禪恩寺進香。”了解下未來的親家的脾性也好,劉夫人雖說看不上幾個庶女,可她們要是嫁的不好,或者在婆家鬧了什么笑話,丟的也是她和蕭家的臉。
“是。”
劉夫人同吳嬤嬤說了一會話后,就覺得有些倦了,剛想歪在炕上躺一會,就聽門口有人來報,說老爺派人送東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