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殊途同歸
一切皆因貴婉而始。</br>
貴婉日記至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br>
……</br>
這是漫長的一天。</br>
也是紅色交通站賦予新的歷史生命的一天。</br>
面對貴翼的好奇心，資歷平始終是一副莫測高深的笑臉。此時此刻，林副官很自覺地站到走廊的拐角處，一來，為了讓他兩兄弟有一個竊笑私語的空間；二來，走廊上進(jìn)進(jìn)出出的醫(yī)生、護(hù)士可以一目了然。</br>
壁燈罩著資歷平的臉，貴翼對他魔術(shù)里包藏的“小秘密”特別感興趣：“告訴我，怎么做到的？”</br>
資歷平奇怪地笑著，笑容有點(diǎn)僵硬。</br>
走廊拐角處傳來腳步聲，清晰，有力度。</br>
資歷平的臉色頓時煞白。</br>
貴翼心知有異，舉目一看，是一名戴著口罩的醫(yī)生推著一個輪椅，椅子上坐著一個面容消瘦的垂垂老婦，出現(xiàn)在走廊上。</br>
資歷平叼在嘴上的香煙瞬間落地。</br>
貴翼大喊一句：“林副官！”</br>
沒有回應(yīng)。</br>
醫(yī)生很平靜地說：“剛剛那位副官去廁所了。”</br>
兩名背槍站崗的憲兵走過去，說：“你們走錯了，這里是手術(shù)室。不能……”</br>
話音未落，垂垂老婦“嘭”地伸出雙手，整個身子飛出來，壓在憲兵身上，姿勢雖然不雅，但是瞬間“制敵”。一名憲兵被當(dāng)場砸暈。</br>
而“醫(yī)生”是與老婦同時動手的，他站在老婦背后，貴翼幾乎是沒有看見他有什么大動作，只看見另一名憲兵被當(dāng)場“繳械”。</br>
與此同時，貴翼是要站起來拔槍的！</br>
說時遲那時快，資歷平猛踩貴翼一腳，貴翼防不勝防，因兩人相隔太近，資歷平速度太猛，一個麻痹大意，一個蓄勢待發(fā)。一副亮錚錚的手銬像變魔術(shù)一樣，瞬間銬在了貴翼的一只手上，資歷平反手一擰，貴翼吃痛，自然反射般腰一彎，“啪”的一聲，手銬的另一端死死地銬在椅子腿上。</br>
一股兇猛的慣性力量，導(dǎo)致貴翼人仰馬翻。</br>
“做得好。”資歷群說，他回手一*砸倒另一個憲兵。</br>
“人在3號手術(shù)臺。”資歷平一邊說，一邊從貴翼腰間拔出手槍，貴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br>
而這所有的一切，時間不超過5秒鐘，幾乎是一氣呵成的。</br>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偵緝處的人還沒有離開。”資歷平說。</br>
露西點(diǎn)點(diǎn)頭，持槍沖進(jìn)去了。</br>
“對不起。”資歷平說。他的眼眸低垂著，幾乎是掠過貴翼的眼睛，他不敢看貴翼。</br>
“謝謝貴軍門為我黨事業(yè)做的一切。”資歷群說，他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我勸你什么也別說，因?yàn)椋瑥慕裉炱穑闶菂f(xié)助我黨的‘共犯’了。”他的嘴角掠過一絲得意的微笑。</br>
貴翼奮力去拉手銬，被冰冷的金屬手銬越勒越緊。</br>
“原來我一直是為他人做嫁衣裳。”貴翼咬著牙只管跟資歷平較勁，他說，“你有麻煩了，小資。”</br>
“我一生下來就挺麻煩的。”</br>
“你如此居心毒辣，日后你要再落在我手上，你信不信我會讓你后悔一輩子！”</br>
“隨便你。”資歷平說，“希望以后不要再見面了。”</br>
“來人啊！”貴翼怒吼一聲。</br>
資歷平倏地回手卡住了貴翼的喉嚨，聲音很低沉地說：“安靜點(diǎn)。”</br>
以此同時，資歷群神色緊張地舉起槍！</br>
“貴軍門，”資歷群說，“資歷安和他的手下都還沒有離開陸軍醫(yī)院，他要聽見了槍聲，我和你都有*煩，安靜點(diǎn)，聰明點(diǎn)。”</br>
貴翼的眼睛盯著眼前的“醫(yī)生”看，因?yàn)闅鈶嵉搅藰O點(diǎn)，所以連說話的聲音都跑調(diào)了，他的音色粗獷而陰沉：“我讓你為了你們的組織立了大功，不是嗎？”</br>
資歷平和資歷群對視一眼，資歷平點(diǎn)點(diǎn)頭，朝貴翼走過來，貴翼說：“想干什么？想干什么？混賬東西！”</br>
“對不起，貴軍門。”資歷平一拳打中貴翼的腦門穴，貴翼被他給“砸”暈了。</br>
資歷群與資歷平背靠背，持槍警戒。很快，他們聽到了活動床的金屬輪子聲。露西推著一個重癥病人走了出來。</br>
“麻醉藥還沒過。”露西說。</br>
“是3號手術(shù)臺嗎？”資歷群問。</br>
“是。”露西答，“護(hù)士剛剛離開。”</br>
“你確定嗎？”資歷群轉(zhuǎn)臉問資歷平。</br>
“確定。”資歷平答。</br>
資歷群上前，撩開病人的衣服，看見病人腰間一片猩紅的繃帶，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走。”資歷群說。</br>
資歷群、露西把長槍藏在病人的被單里，資歷平揣槍入懷，他套上一件露西給他扔過來的醫(yī)生袍，戴上口罩，三人迅速離開。</br>
空留下貴翼一張暈死過去的臉。</br>
一切都是局中局。</br>
資歷平和露西推著活動病床奔跑，資歷平說：“樓下，第三顆香樟樹下有一輛救護(hù)車，我提前準(zhǔn)備好的。”活動病床的車輪飛速滑動，地面因快速摩擦濺起小火星，點(diǎn)點(diǎn)粒粒在空氣中渙散出某種金屬味道。</br>
資歷群想著，到目前為止，沒有差錯。</br>
林副官回到外科“手術(shù)室”走廊的時間，與資歷群等人離開走廊的時間，前后腳不到二十秒。恰到好處。</br>
“我的天。”林副官嘴里嘟囔著，趕緊去扶貴翼，“小資少爺夠狠的，真敢下手。”</br>
貴翼的一只手銬在椅子腿上，林副官也沒留心，只管扶他起來，扯得貴翼手臂酸麻，痛得一下就“清醒”了，貴翼這會兒恨不得拿腳踹他。</br>
林副官這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在口袋里掏鑰匙，因?yàn)榫o張，掏了半天，他才把鑰匙掏出來，打開了手銬。</br>
“你哪兒去了？”貴翼問。</br>
“我，上廁所啊。”林副官說。</br>
“你還真去廁所了？”貴翼的表情著實(shí)有點(diǎn)夸張。</br>
“爺，爺您別見怪，人有三急。”林副官左右看看，一指躺在地上的兩名憲兵說，“我要不躲一下，這會兒，還不得跟他們一樣躺在這。你看，我第一時間就過來‘搶救’您，爺，我是審時度勢，保存力量。”</br>
貴翼看見林副官那張寫滿了委屈，又一臉真誠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br>
“槍給我。”貴翼說。</br>
“啊？”林副官說，“您的槍呢？”</br>
“被小資拿走了。”貴翼說。</br>
“他也真敢拿……”林副官把自己的手槍給了貴翼。</br>
“他還有什么不敢的。”貴翼默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問，“看不出來吧？”</br>
“看不出來，他打您臉啊？”</br>
“你能不說話嗎？”貴翼瞪著他。</br>
“爺，咱不說了，咱們趕緊地去手術(shù)室那邊看看，明董事長可能都已經(jīng)回來了。”他一邊說，一邊一伸手把假“手術(shù)室”的牌子給摘了。</br>
外科手術(shù)室走廊門外，明堂正在長條凳子上擺食盒，色澤鮮麗，濃汁香飄。“宮保大蝦”“炸豬排”“蒜茸粉絲蒸扇貝”“小炒肉”“杭幫醬鴨”等等鋪排得讓人一看就食欲大增。</br>
“軍門，你跑哪兒去了？”明堂看見貴翼就迎上去，一指左右環(huán)立的憲兵，說，“我問他們，他們都不理我，你瞧這一水的新鮮菜，趕緊吃，一會兒再涼了。”</br>
貴翼稱“謝”，說，到樓下院長辦公室坐了坐。</br>
“就這一會兒的工夫，你瞧，手術(shù)室的牌子也掉了。”明堂說。</br>
貴翼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林副官正站在木頭凳子上訂“手術(shù)室”的牌子。嘁哩喀喳的，動靜挺大的。</br>
“聲音輕點(diǎn)。”貴翼說。</br>
“明白。”林副官歪了歪頭。</br>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救護(hù)車在一片寂靜的竹林前停下了。開車的露西從后車門進(jìn)入車內(nèi)，資歷群和資歷平分坐在“病人”兩側(cè)。</br>
“我們到了。”露西說。</br>
資歷群點(diǎn)點(diǎn)頭。</br>
白布一掀開，“病人”倏地坐起來，長槍在手，對準(zhǔn)車內(nèi)三人。資歷群、露西把長槍裹挾進(jìn)被單的時候，根本沒有意識到武器旁落的“危險”。</br>
三人下意識地往后各退一步。</br>
資歷群一下就明白過來了。</br>
為時已晚。</br>
“你們好，我是上海地下黨三組的行動人員，奉命前來與‘沙漏’接頭。”</br>
“‘沙漏’是什么？我們不懂。”資歷群說。</br>
“霞美人煙草公司，出品美人梅子牌香煙，新貨新品，煙絲美味，盡在手中。公司地址，小沙渡路二百號，電話，一一一四三零。”“病人”復(fù)述了一遍廣告接頭詞。</br>
“我是‘沙漏’資歷群。”資歷群說。</br>
“你好，資歷群同志，我是‘蛇醫(yī)’派來的聯(lián)絡(luò)員。因?yàn)槭鲁鲇幸颍闆r危急，所以，黨組織臨時調(diào)整了接頭方案。你們小組經(jīng)歷了一場‘大破壞’，黨組織決定對你們二位同志進(jìn)行身份甄別，你們的住處暫時由我們行動三組的人員監(jiān)管，直到洗清嫌疑。你們都是老同志了，希望予以全面配合。”</br>
“我們一定積極配合。”資歷群代表露西表了態(tài)。</br>
“好。現(xiàn)在請資歷平同志去開車，去新地點(diǎn)。”</br>
資歷群在聽到“資歷平同志”的時候，有點(diǎn)驚訝，而資歷平也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稱呼自己，他自己也有點(diǎn)茫然不適應(yīng)。</br>
資歷平打開車門，他下意識地回眸去看資歷群。</br>
“你真是用心良苦。”資歷群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資歷平的臉，凝視著他的內(nèi)疚和歉意，資歷群最終露出陰晴不定的笑容。</br>
資歷平膽戰(zhàn)心驚。</br>
如果說，剛才他不敢看貴翼憤怒的眼睛是有三分忌憚的話，現(xiàn)在他不敢看資歷群微笑的雙眼，幾乎是十分的畏懼。</br>
在這個貴翼親手?jǐn)M定的“連環(huán)計”里，資歷平可謂是處處難做人。</br>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br>
兩天前，7號首長的槍傷嚴(yán)重發(fā)作，腰椎的傷口急劇感染，負(fù)責(zé)護(hù)送7號領(lǐng)導(dǎo)出港的地下黨小組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蛇醫(yī)”決定讓方一凡冒險去見資歷平，意圖很明顯，對資歷平的身份進(jìn)行確認(rèn)，并爭取得到貴翼的幫助，為7號的緊急治療方案鋪平道路。</br>
而那一天的前夜，也正是資歷平向貴翼講述貴婉故事，貴翼對資歷群的身份提出質(zhì)疑的時候。</br>
清晨，霞光還沒有穿透樹葉，露珠還在綠葉上滾動的時候，趁著薄薄的晨曦掩護(hù)，方一凡敲響了貴翼官邸的大門。</br>
貴翼在書房里看見她的時候，十分驚詫。</br>
方一凡穿了一套淺灰色的中山裝，頭上戴著一頂白色帆布的擴(kuò)邊帽，一副時髦洋派的中性打扮，簡練，清爽。</br>
洗盡鉛華，方顯樸質(zhì)無華。</br>
貴翼心中想著，口里說著：“好，方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不出手則罷了，一出手就讓人措手不及。”</br>
他大約指方一凡的突然襲擊，有來勢必得之意。</br>
方一凡聽了這話，略顯羞澀地笑了：“老同學(xué)，不必這樣打趣我。”</br>
“哪里是打趣，分明是貴某人前日里看走了眼——方小姐你藏得好深。”</br>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方一凡說。</br>
“有事請講。”貴翼很客氣。</br>
“我想見見你弟弟，資歷平。”她并不繞彎子，直來直去，透著直爽。</br>
“先坐吧。”貴翼說。</br>
“那天簽名的事情，我的確是受了令弟的委托，他告訴我，他急需你的簽名去‘救命’，我就幫了他。我是應(yīng)該向你鄭重致歉的。”</br>
這種真誠解釋是積極有效的。</br>
“我需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個道歉。”貴翼說，“我昨天晚上認(rèn)真地看完了我妹妹貴婉生前寫下的一本日記，我在小資的解讀下，基本讀懂了這本日記上所記載的具體事情，說實(shí)話，我內(nèi)心很震撼，并由此得出一個結(jié)論。”</br>
“是什么呢，老同學(xué)？”</br>
“一個人始終無法窮盡一切新思想后，才開始他的選擇。”</br>
方一凡聽了這話，她黯淡的眼眸中閃現(xiàn)出一絲“希冀”的光耀來。</br>
貴翼心中暗暗揣度，她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而且她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故來冒險求助。</br>
他斷定方一凡有“病急亂投醫(yī)”之嫌。</br>
“我冒昧地問一句，方小姐你此來的目的，也不僅僅是要見見小資吧？”</br>
貴翼單刀直入地問。</br>
方一凡也就開門見山了。</br>
“實(shí)不相瞞，我家中有個‘危重’病人，急需得到最好的治療。我是來托人情的，小資是我認(rèn)識的在上海灘場面上最廣、人面最多、情面最好的人，我需要在不驚動警察局的前提下，找到一家最好的醫(yī)院對病人進(jìn)行治療。”</br>
她哪里是在托小資幫忙，分明就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她的任務(wù)。貴翼想。</br>
“病人是什么人，可以勞動方小姐的大駕？”</br>
“如果，我說是我的‘先生’呢，貴軍門會不會介意？”方一凡笑著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br>
“其實(shí)，救人并不分什么親疏的……”</br>
“貴軍門你菩薩心腸。”</br>
“只是，最近‘風(fēng)聲’很緊。”他話鋒一轉(zhuǎn)，說，“方小姐不怕我‘反水’嗎？”</br>
“我沒有聽懂軍門的意思。”方一凡恬靜地一笑。</br>
“是嗎？方小姐你冰雪聰明，豈不知蔣總裁說的‘攘外必先安內(nèi)’。”</br>
“是嗎？貴軍門你中西貫通，運(yùn)籌帷幄，豈不知，兄弟鬩墻，外御其侮。中共中央的周恩來書記屢次呼吁，停止內(nèi)戰(zhàn)，共同創(chuàng)建民主統(tǒng)一戰(zhàn)線。我相信，貴軍門當(dāng)有明智抉擇。”</br>
“是嗎？我聽著像你在拉攏我‘入伙’。”</br>
“是嗎？我們可不是水泊梁山。”</br>
“你們是誰？”</br>
“那要先看看，貴軍門的‘我們’是誰。”</br>
“是嗎？我又自作多情了，我以為方小姐是來投石問路的。”</br>
“是嗎？也許吧，我以為貴軍門的路子寬闊，做事方便，畢竟您在軍界是一名風(fēng)云人物，在上海灘辦事輕車熟路的。”</br>
貴翼點(diǎn)點(diǎn)頭。</br>
“我要是不肯呢？你打算怎么辦？”</br>
方一凡正視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卣f：“天無絕人之路。”</br>
好一個天無絕人之路。貴翼想。方一凡性格隱微曲折之處，話中處處藏有“機(jī)鋒”。她是個有智慧且有膽量的女子。</br>
“你要明白，我權(quán)位所在，與你水火不容。我分分鐘可以下令逮捕你！”</br>
“以什么罪名？”</br>
“以‘共諜’之名。”</br>
“軍門有證據(jù)嗎？”</br>
“你剛才那番話，就是鐵證。”</br>
“哪一句，請軍門明示。”</br>
“中共中央的周恩來書記屢次呼吁，停止內(nèi)戰(zhàn)，共同創(chuàng)建民主統(tǒng)一戰(zhàn)線。”貴翼板著臉復(fù)述著，“這還不是共產(chǎn)黨嗎？”</br>
“1935年8月1日，中國共產(chǎn)黨發(fā)表《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要求停止內(nèi)戰(zhàn)，建立反法西斯統(tǒng)一戰(zhàn)線，共同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這篇文章刊發(fā)在巴黎出版的《救國報》上，我相信這份報紙的讀者很多，難道讀過這份報紙的人就一定是共產(chǎn)黨？軍門武斷了。”方一凡說，“還有，剛才貴軍門說，你權(quán)位所在，與我水火不容。一凡覺得軍門你言之不妥。世界不是圍繞著權(quán)勢在轉(zhuǎn)的，世界永遠(yuǎn)圍繞著正義旋轉(zhuǎn)。軍門以為如何？”</br>
貴翼說：“方小姐來的時候，是請我?guī)兔μ嫒丝础 模F(xiàn)在是替我先把脈了？”</br>
“好在軍門的病勢不沉，還沒有病入膏肓。”</br>
“方小姐的意思，貴某人還有得救？”</br>
“貴軍門若先救了我們的‘病人’，一凡才能斷定軍門是否有‘救’。”</br>
貴翼冷笑幾聲，說：“你不怕所托非人，落入陷阱，害人害己，死無葬身之地嗎？”他的聲音聽上去異常冷酷。</br>
“我既然來了，就已經(jīng)把生死置之度外。令妹貴婉成仁取義在前，一凡以令妹為楷模，前仆后繼，死而后已。”</br>
“來人呀！”貴翼鐵青著臉，大喝一聲。</br>
林副官推門而入，高聲應(yīng)答：“到！”</br>
“方小姐，我最后再問你一句，此來貴某官邸，游說我?guī)椭舱櫋裳粤钌瑢①F某置于你精心布置的危局之中。貴翼是黨國的軍人，豈能被你這小小女子蒙蔽？今日你若死在我手上，方小姐，你悔也不悔？”</br>
“貴軍門，如今中國，積弱積貧，東三省已被日寇占領(lǐng)，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能不感到痛心嗎？你一味執(zhí)行‘攘外必先安內(nèi)’的主張，棄國家危亡于不顧，殘殺同袍，你為軍為政，如此作為，豈不令國人寒心，令天下人不恥。盼軍門以國家民族利益為重，三思而后行。不瞞軍門，自我踏進(jìn)貴宅的第一步，我就報以必死決心！！”</br>
“好，好！好極了！”貴翼話鋒一轉(zhuǎn)，“好氣魄。”他聲音響亮地贊了一句，說：“林副官。去請小資少爺?shù)綍縼恚匈F客。”</br>
“是。”</br>
“回來。”</br>
“軍門。”</br>
貴翼和顏悅色地說：“泡一壺好茶來。”</br>
“是，軍門。”林副官答。</br>
貴婉之死，未曾發(fā)生之前，貴翼是達(dá)觀自信的。他始終對外宣稱，自己對政治并無興趣。并且非常固執(zhí)地認(rèn)為，軍人是為國家效力的，離政治越遠(yuǎn)越好。</br>
在外人眼里，他的這種思想觀念可謂根深蒂固。</br>
而當(dāng)貴婉滿臉鮮血躺在自己懷抱的時刻，而當(dāng)他得悉貴婉是地下黨的時候，他開始承受一種沉默的痛苦，他不能入眠。</br>
貴婉為理想和信仰獻(xiàn)身的革命精神就像是一股強(qiáng)而有力的颶風(fēng)，掃蕩而來。這股颶風(fēng)不可逆地把自己卷到了“破密”的旋渦之中。</br>
直到資歷平亮出底牌，徹底攪亂了他生活中一種長久安靜的狀態(tài)。</br>
資歷平的“底牌”就是“貴婉日記”。</br>
一本簡約的樸素的畫冊日記。</br>
“你是如何拿到貴婉日記的？”方一凡在貴翼的書房里單獨(dú)約談了資歷平。</br>
“我是從貴婉的遺囑里得到的。”資歷平答。</br>
“貴婉的‘遺囑’？”方一凡很是訝異。</br>
“我在她遇害當(dāng)天，見過她。她當(dāng)時跟我說，如果‘貴婉’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你能答應(yīng)我，繼續(xù)做‘貴婉’嗎？”資歷平平靜地敘述著，“我至今記得我答應(yīng)她之后，她的臉上綻放出欣慰的笑容，她握住我的手說，‘如果那一天來臨，你回上海，到麥特赫司脫路83號……’我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那個地址。</br>
“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小閣樓，很久沒有人住了。原來曾經(jīng)是貴婉的一間畫室，也是她自己用于‘狡兔三窟’的‘安全屋’。我順著樓梯走上去，按照她告訴我的位置，很快找到她藏于衣箱底的一本日記。</br>
“貴婉臨別囑咐，如她不幸遇難，讓我代替她繼續(xù)戰(zhàn)斗，她的代號叫‘煙缸’，她的上級‘沙漏’是我大哥資歷群。她還透露了心中的隱憂，她說黨小組遭到破壞，如有幸存者都不可避免地將成為‘內(nèi)奸’的嫌疑人，叫我切記，不可掉以輕心。”</br>
方一凡點(diǎn)點(diǎn)頭，說：“貴婉臨終前發(fā)展你入黨了嗎？”</br>
“……沒……有。”資歷平含糊地說。</br>
“有還是沒有？”</br>
“沒有。”資歷平說，“不過，我想為你們工作……”</br>
“明白，你已經(jīng)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方一凡說，“這本‘貴婉日記’全都是貴婉記錄的嗎？”</br>
“不是，貴婉不會在任何文字記錄上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她在寫這本日記的時候，全部以素描代替，風(fēng)格風(fēng)趣活潑，這本日記里所有的文字都是我添加進(jìn)去的。”</br>
“為什么？”</br>
“為了讓貴翼能夠明白貴婉的真實(shí)身份。貴婉犧牲了，我一個人單槍匹馬，無法和強(qiáng)大的警察局、偵緝處抗衡，我為了找到真正的‘兇手’，設(shè)下圈套，步步為營，引他入甕。”</br>
“貴婉日記”是一種能讓貴婉傳遞精神世界的特殊、也是唯一的途徑。</br>
資歷平堅信這個日記本，能夠改變貴翼的人生軌跡。</br>
“貴翼是國民政府軍械司的副司長，你怎么能保證他不是一個國民黨的死硬派？怎么能判斷他不會冷酷地對待你？稍有閃失，非但自己性命不保，還會連累黨組織。你為什么這么做？”</br>
“我，我親眼看見他在雪地里抱著貴婉痛不欲生，我，我承認(rèn)，我在賭！我賭他是一個有良知的人。”</br>
“賭贏了？”</br>
“目前看來是。”資歷平毫不諱言，“您這次冒險而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是在賭自己的性命。”</br>
“對，我已經(jīng)別無選擇了，必須冒死一拼。”方一凡說。</br>
“您是來說服貴翼，幫助我們的嗎？”</br>
“不，我是來策反他的。”方一凡直言不諱地說，“還有一件事，你去紅玫瑰茶餐廳的時候，說替我把叛徒找出來，你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br>
“我可以確定我二哥資歷安的未婚妻蘇梅是‘叛徒’，就是她在利用報紙刊發(fā)尋人啟事，她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找到地下黨。”</br>
“蘇梅？你能詳盡地描述一下她的特征嗎？”</br>
“我畫給你。”資歷平說。</br>
不到半個鐘頭，一幅蘇梅的肖像畫呈現(xiàn)在了方一凡面前。方一凡看到畫像后，說：“我會把這幅畫像帶回去，設(shè)法查到她的原始檔案。”</br>
貴翼始終相信一點(diǎn)，貴婉是個正直而善良的人。他是決計不會放過殺害妹妹的真兇，無論他是誰，他都要把兇手繩之以法。</br>
所以，他知道蘇梅是地下黨叛徒的時候，他就牢牢地記住了這個人。</br>
為了完成讓7號首長進(jìn)行初期手術(shù)的計劃，貴翼、資歷平和方一凡坐在了一起。</br>
一切皆因貴婉而始。</br>
貴婉日記至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br>
“蘇梅的事，暫時先放一放。”貴翼說，“這么短的時間，我們不可能馬上梳理出頭緒來。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貴翼看看方一凡說，“是你的‘危重’病人。”</br>
“對。我們沒有多余的時間了，多耽誤一天，我們的危重病人就離死亡近一步。”方一凡據(jù)實(shí)而答，沒有一點(diǎn)掩飾。</br>
“你來找我的這種冒險精神，我把它視為信任。”貴翼說，“從巴黎事件來看，我妹妹所在的秘密小組，一定隱藏著一個內(nèi)奸，而這個內(nèi)奸自始至終都蟄伏在暗影里，像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br>
“你懷疑誰？”方一凡問。</br>
“資歷群。”貴翼答。</br>
“不可能。”資歷平反對。</br>
“我懷疑他與貴婉之死有關(guān)。”貴翼頓了頓，說，“或者他就是兇手！他殺了貴婉！”</br>
“絕不可能！”資歷平一下就“竄”起來，然后自己喃喃自語了一句，“你簡直瘋了。他們是朝夕相處的夫妻，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br>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貴翼平靜地說，“你在救了資歷群以后，為什么把他送到黃浦江上漂了一天一夜？為什么？”</br>
資歷平語塞。</br>
他的確是這樣做的。</br>
他在提籃橋監(jiān)獄成功解救了資歷群后，卻在他的水杯里放了蒙汗藥，然后把他托付給一名船家，真的讓資歷群昏昏沉沉地在黃浦江上游蕩了一天一夜。</br>
“你在懷疑他！”貴翼說，“你不想讓他破壞你的復(fù)仇大計，你只是不愿意承認(rèn)這個事實(shí)罷了。”</br>
突然，電話鈴聲響了。</br>
貴翼起身接電話。</br>
此時此刻，方一凡和資歷平都保持著高度警惕地在聆聽電話內(nèi)容。很快，貴翼掛了電話，說自己的父親到上海了。他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資歷平。</br>
資歷平立即低下頭，不看貴翼。</br>
方一凡知道，他們父子間有一段敏感的公案。她不想被這個電話打斷已有的思路，馬上把話題拉回來。</br>
“我們所有追蹤的線索的確都跟資歷群有關(guān)，我們不能排除他‘叛徒’的嫌疑。而且，貴婉之死，資歷群嫌疑最大。”方一凡說，“資歷群在報紙上登報找組織，我利用報紙跟他約了電話聯(lián)系。”</br>
“什么時間？”</br>
“明天中午12點(diǎn)，華山路第三電話亭，讓他等電話。”方一凡說，“我現(xiàn)在唯一擔(dān)心的是，偵緝處的網(wǎng)已經(jīng)撒開了，而我們身入羅網(wǎng)，而不自知。”</br>
“有這種可能，事實(shí)上，這種可能性極大，你知道嗎？所有的網(wǎng)交織重疊，都撒開了，等魚兒咬鉤。”貴翼好像并沒有聽方一凡說話，而是自顧自地說，“我已經(jīng)參與進(jìn)來了，所以，這張網(wǎng)不僅僅是他們在織，我們也可以利用他們的線重新織一遍我們的網(wǎng)。”</br>
“怎么講？”方一凡問。</br>
“我們先走第一步，也就是說解決第一個難題，如何堂而皇之地把‘病人’送進(jìn)醫(yī)院。”</br>
“對。他必須接受一次小型手術(shù)，處理感染的病灶。他受的是槍傷，我們不敢貿(mào)然走進(jìn)任何一家醫(yī)院。而且磺胺是受控藥品，沒有磺胺，我們沒辦法減緩炎癥。”</br>
“是啊，我倒是有特權(quán)，如果是我家中有什么親戚受了什么傷……”貴翼注意到了資歷平。</br>
資歷平看看他。</br>
貴翼問他：“你有什么強(qiáng)項(xiàng)？”資歷平剛要張口，貴翼補(bǔ)充了一句，“騙人的不算。”</br>
資歷平把嘴閉上，偏了偏頭，想了想，說：“我會打拳。”</br>
“打的什么拳？”</br>
“家傳‘心意拳’。”</br>
“打得怎么樣？”貴翼問。</br>
“打你沒問題。”</br>
“心意拳？父親在家閑暇時常打。”貴翼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特別大膽的念頭。他轉(zhuǎn)而又問資歷平，“你的強(qiáng)項(xiàng)？”</br>
“騙人的不算。”資歷平說。</br>
“算！”貴翼盯著他的眼睛說，“這次算！就這次！”</br>
“你有主意了？”方一凡問。</br>
“一計累敵一計攻敵，始為‘連環(huán)計’。”貴翼說。</br>
假象常常會掩蓋真相。</br>
連環(huán)計之第一計，就是項(xiàng)莊舞劍意在沛公。借資歷平之手，打“傷”貴聞珽，借貴聞珽送醫(yī)之際，將真正的“危重病人”送進(jìn)病房，予以調(diào)換。</br>
連環(huán)計之第二計，借力打力引蛇出洞。方一凡以電話命令的方式，告知資歷群去指定地點(diǎn)接“病人”。而“病人”由方一凡手下裝扮，地下黨與資歷群接上關(guān)系后，進(jìn)行內(nèi)部甄別。</br>
“真打啊？”小資怪叫一聲。</br>
“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貴翼冷“哼”了一聲。</br>
資歷平不說話了，方一凡看著他們。</br>
“為什么把資歷群引進(jìn)來？”方一凡不解。</br>
“他始終是要跟你接頭的。如果他是叛徒，你的身份就暴露了。我們不能冒這個風(fēng)險。我設(shè)計把他引來，你可以讓他相信，組織是信任他的。一旦你們和他接上關(guān)系，至少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消除隱患。”</br>
“我們一旦通知他到陸軍醫(yī)院手術(shù)室去把‘病人’接出來，如果他是敵人，通知了偵緝處了怎么辦？”</br>
“這次行動，他是不會通知偵緝處的。我們先告訴他偵緝處內(nèi)部有我們的人，以混淆視聽。這樣一來，一有風(fēng)吹草動，計劃就會泡湯。同時，我們在醫(yī)院里給他們擺個‘迷魂陣’，做好兩手準(zhǔn)備，以防萬一。放心，我手上有自己的憲兵，都是保衛(wèi)軍械庫的，一流武器裝備，最重要的一點(diǎn)，他們聽我的。”</br>
“就算是這樣，我們也很冒險。”方一凡說。</br>
“自古華山路一條。”貴翼說，“拼了吧。”</br>
方一凡心懷感激地點(diǎn)點(diǎn)頭。</br>
資歷平一直靜默著。</br>
“謝謝貴軍門。”方一凡說，“謝謝你，你做了這樣的決定，我們對危難中施以援手的朋友，會銘記在心。”</br>
“不僅僅是為了你們。”貴翼說。</br>
“是為了貴婉？”</br>
“你太小看我了，方小姐。”貴翼定定地看著方一凡。</br>
僅僅寸息距離，方一凡感受到他內(nèi)心天風(fēng)海雨般的激蕩。</br>
“僅僅一天的工夫？”她說。</br>
貴翼清清朗朗地答：“朝聞道夕死可矣。”</br>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他們握手的時間很長。</br>
這是漫長的一天。</br>
也是紅色交通站賦予新的歷史生命的一天。</br>
華燈初上，上海灘夜景斑斕，星光萬點(diǎn)。貴聞珽站在豪華酒店的玻璃窗前，凝視著窗外，一種透著寂靜的朦朧和安寧，點(diǎn)染著他的情緒。</br>
貴聞珽略有困倦，有仆從進(jìn)來告訴他，貴軍門派了副官過來問安，并拿了些時令水果。貴聞珽從玻璃反射鏡中，看到一個副官的影子走進(jìn)來。</br>
貴聞珽叫了聲：“景軒。”</br>
身后未曾應(yīng)答，人卻已經(jīng)到了面前。</br>
“父親，是我。”貴翼輕聲說。</br>
貴聞珽迅速地轉(zhuǎn)過臉來，燈下一看，吃了一驚，不覺怔視，來人真的是貴翼。</br>
只見他穿一身徳式深綠色少校副官軍裝，外罩了一件青煙色的披袍，披袍上沾了些灰塵，眼見是乘黃包車而來。貴翼見到父親，溫情之氣撲面，他清俊的雙眸，挺拔的身姿，如清萌流泉，神采奕奕。</br>
似這樣輕車簡從，換裝而來，對于貴翼還是第一次。</br>
貴聞珽并不清楚這意味著什么，只覺得心中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心疼。</br>
“你……你怎么穿了景軒的制服？”</br>
“兒子此來，是不想驚動旁人。”</br>
貴翼來得較為謹(jǐn)慎，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穿了林副官的衣服過來。</br>
“父親見諒，兒子有不得已的苦衷。”貴翼低聲淺笑，溫雅問安。</br>
貴聞珽滿心疑云，卻開起了玩笑：“翼兒，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br>
貴翼含笑說：“父親再猜。”</br>
“那就一定是非常非常棘手的事。”</br>
“父親說得對。兒子這次夜訪父親，帶來的不僅僅是壞消息，還有更壞的消息。”</br>
父子倆盈盈笑語，誰也不輕易地進(jìn)入主題，盡管滿腹心事。一陣靜寞，貴翼仍有些躊躇。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小小的“突破口”，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相片，那是貴婉和資歷平的一張合影。他說：“您看看這個。”</br>
貴聞珽趕緊拿到燈下細(xì)看，照片里兩個孩子血肉必現(xiàn)，親切可感。貴聞珽驚訝中竟有些顫栗。</br>
“這是妹妹和小弟資歷平在巴黎拍的一張合影。”</br>
貴翼說了“小弟”之后，貴聞珽不禁有些淚目，月下的清寧，花前的嫵媚，不過如此。可是，這相片上的人，有一個已經(jīng)不在了。“這孩子銳氣難得，可惜我的婉兒……”他忍住了不說。</br>
貴翼趕緊扶住父親，讓他坐下。自己貼著父親并肩坐了。</br>
“塵夢短促。”貴聞珽用手去撫摩照片上女兒的面頰。</br>
“父親節(jié)哀，不要難過了。”貴翼低聲勸慰父親，伸手去拿回照片，卻被貴聞珽用力一帶，不肯與他，貴翼原意是怕父親睹照思人，這會兒，照片竟被父親牢牢地拿住了，貴翼知道，這一拿一帶，這照片定是拿不走了。</br>
貴翼微微嘆息。</br>
很安靜，父子間從來沒有這樣安靜過。</br>
“你弟弟他在哪兒？”貴聞珽終于開口了。</br>
“在我的官邸。其實(shí)，兒子此來，是有一件很難開口的事情，要對父親說。”貴翼終于開始切入正題了，沒有時間再細(xì)火慢燉了。</br>
“你說。”貴聞珽的目光里充滿了關(guān)切。</br>
“我想請父親協(xié)助我，抓住殺害妹妹的兇手，并幫助我和小弟渡過難關(guān)。”</br>
貴聞珽的眼光一下銳利起來，說：“翼兒，你需要我做什么？盡管直說！”</br>
“我需要父親和小弟公開對峙，打一場轟動上海灘的‘心意拳’。”</br>
“心意拳？”貴聞珽詫異地看著貴翼，“我已經(jīng)荒廢很久了。”</br>
“我知道，這件事聽上去有點(diǎn)不可思議，兒子也是想盡了辦法，不到日暮途窮，也不敢出此下下之策……”</br>
“既然是事先安排的比賽，不知誰勝誰負(fù)？”</br>
貴聞珽竟然不先問原委，反而關(guān)心誰會贏這場比賽。其實(shí)，他是擔(dān)心兒子彷徨無措，迅速轉(zhuǎn)移話題。</br>
貴翼答：“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br>
“哦。”貴聞珽還挺失望的，緊接著，他捕捉到貴翼內(nèi)疚的情緒，不禁唇邊綻出一絲隱約的笑容，“你們是需要我受傷嗎？”</br>
“是‘假’的，是假受傷。”貴翼趕緊解釋。</br>
貴聞珽擺擺手，父子間心會神契，不必細(xì)講。</br>
“我只問一句話。”</br>
“父親請講。”</br>
“是為了貴婉嗎？”</br>
“是。”貴翼下了決心，“是為了貴婉，也是為了兒子，為了四萬萬同胞。還有一句話，請您相信我。”</br>
貴聞珽點(diǎn)點(diǎn)頭。</br>
“明日之事，小資恐有詆毀之言，犯上之語。父親您胸襟寬闊，請務(wù)必原諒兒子們。兒子也是箭在弦上，不得已而為之。”</br>
貴聞珽眼光明亮，說：“我已是老殘之軀，原以為無甚用處，若能就此幫到你們，也是一件令我振作的事情。”</br>
貴翼感覺父親這話里透著別樣的凄涼心境，貴翼頓時竟恨起自己來。</br>
“為父有生之年能與此兒比武對拳，也是一場父子奇遇。”貴聞珽反過來安慰貴翼，“這是為父從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竟能成真，還不是獲天之福。”</br>
“父親。”</br>
父子間相見僅有一步之遙，而跨越這一步之遙，必須付出損傷名譽(yù)的代價。貴翼心中不忍也不安。</br>
“其實(shí)，貴家那段公案，二十年前就被那些大報小報炒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那只不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你爺爺?shù)氖侄危瑢?shí)在不高明。但是，我那會兒年輕氣盛，眼睛里不揉沙子，不容半點(diǎn)有玷清譽(yù)的事情。”貴聞珽看了一眼兒子，繼續(xù)說，“拋妻棄子，始終是一個男人的污點(diǎn)，對于為父來說，也是一件不可掩飾的事實(shí)。她走后，也從未再來找我，或有怨聲載道，她是一個奇女子，我配不上她一星半點(diǎn)。”</br>
貴翼臉上略有不服氣。</br>
“近幾年來，我也曾想起他母子，想象那孩子的模樣性情。別人家孩子有個小災(zāi)小病，我也會替他擔(dān)心，更不要說是自己的血脈，他流離在外，多多少少也是我們貴家的責(zé)任。”貴聞珽輕輕嘆息，“我不肯追根究底，也是不愿意傷害家人。我一生已經(jīng)辜負(fù)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我不能再辜負(fù)另一個女人和一雙兒女。”</br>
貴翼心底一顫，不知不覺眼睛一酸。</br>
貴聞珽的目光又落到那張照片上，“小資跟他母親一樣，別具一種引人矚目的天賦。說實(shí)話，我更喜歡你和你妹妹的沉靜平和，小資的天賦注定他很難受教于人。”</br>
貴翼佩服父親的眼力，一針見血。</br>
“翼兒你睿智有謀，鋒芒畢露，卻沒有咄咄逼人之感。是你已經(jīng)具備了極好的修為，你小弟的修養(yǎng)當(dāng)不及你，將來，你要好好引導(dǎo)他。我當(dāng)年迫于家庭的壓力，很早就跟你母親成了親，等我真正懂得愛情的時候，卻要背負(fù)兩個女人的深情。故而我對你和你妹妹，十分放手，不肯也不愿意讓你們重蹈覆轍——其實(shí)，我是真心愛你們，希望你們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過，我現(xiàn)在真的有點(diǎn)后悔，在這個亂世里，你們都紛紛選擇了自己危險的事業(yè)，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在做什么，但是貴婉的死，讓我實(shí)在痛心！！”</br>
“父親。”</br>
“我后悔了，后悔自己放手太過，造成不可挽回的生離死別。所以，我不會讓翼兒你受一丁點(diǎn)的委屈，哪怕這個委屈是那個孩子給你的，我都不會允許。”</br>
父親的話句句打動貴翼的心，他好難過。</br>
“父親。”貴翼的聲音有些顫抖，對自己真是恨煞，對父親心中愧煞。“兒子不孝。”他在父親膝前跪下，“我一心只想著自己的計策，竟一絲一毫不為父親著念，此事若成，傷及父親清譽(yù)，此事若敗，恐連累父親有性命之虞。”貴翼愈思愈恐，“兒子竟陷父親于不仁不義的險境，兒罪當(dāng)責(zé)……”</br>
“翼兒，你起來，快起來。”貴聞珽站起來，伸出雙手去扶兒子，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是軍人，不準(zhǔn)跪！站起來！！”</br>
貴翼眼中蓄了淚，倏地站起來，他溫順地站在父親面前，讓父親坐下。</br>
“翼兒，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一句灰心短志的話，所以，現(xiàn)在也不能因?yàn)槲业木壒收扒邦櫤螅闶亲龃笫碌娜耍瑧?yīng)有破霧拿云的氣魄。”貴聞珽說，“事已至此，記住，為父永遠(yuǎn)與你一條戰(zhàn)壕！為父別的不會，迎風(fēng)作勢，還是綽綽有余的。”</br>
貴翼一時間百感交集，父子心中都是一片澄明。</br>
此時此刻，天瀟瀟地落起雨來，清風(fēng)卷著窗簾上的流蘇婆娑搖曳。</br>
“春雨貴如油。”貴聞珽說。</br>
“這雨，真是及時雨。”貴翼說。</br>
“兒子，我是你風(fēng)雨一肩的人。”</br>
貴翼悄悄回到官邸，看見資歷平抱著妞妞在客廳里玩耍。妞妞看見貴翼回來了，一溜煙地從資歷平膝前爬下來，朝貴翼跑過來，要大哥哥抱抱。</br>
“你怎么還不睡啊，妞妞。”貴翼一邊解開軍裝的風(fēng)紀(jì)扣，一邊把妞妞抱起來。林副官趕緊過來，拿了一個毛茸茸的大狗熊逗她下來。</br>
妞妞不肯，拉扯著貴翼的肩章玩。</br>
三個大男人好容易把她給“哄”開心了，這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同意去睡。睡前又鬧了一會兒要吃栗子蛋糕。</br>
妞妞睡了以后，貴翼和資歷平開始研究“心意拳”，貴翼模仿父親的拳法和資歷平來回切磋。兄弟倆一拳一腳地比劃，打得不亦樂乎。</br>
資歷平困得不行，跟貴翼耍賴了，說，臺上見吧。貴翼說，不行，計劃必須全面周詳，盡善盡美。</br>
林副官端了一杯紅酒進(jìn)來。</br>
“你真體貼入微。”資歷平說著就要接過林副官手上的那杯紅酒。誰知，貴翼先伸手拿過去了，他說：“這是給我的。”</br>
資歷平愕然，有點(diǎn)不忿，說：“我呢？”</br>
“你明天要打擂，不準(zhǔn)喝酒。”</br>
“難道要上海灘的人們都看見，或者都知道我動手去打一個老人？”資歷平聳聳肩。</br>
“你這場仗非打不可，明白嗎？”</br>
用貴翼的話說，這是一次神圣的“擂臺賽”，打人與救人息息相關(guān)。</br>
林副官插話，說：“每一個練家子，都想在萬眾矚目下取得勝利，所以，我打賭，小資少爺，你樂在其中。”</br>
“你放心，我絕不會心慈手軟。”資歷平說。</br>
話中有話。</br>
貴翼聽了這話，立刻就不舒服了。</br>
“你給我站過來。”他說。</br>
資歷平乖乖地站到他面前，貴翼說：“小資，你記著，一雙父母一層天。我再要聽到一句你對我父親不敬的話，我就抽你，絕不心慈手軟。”</br>
資歷平無聲地笑笑。</br>
“我不怕你打我，我就怕……”</br>
“你怕資歷群惱羞成怒？”貴翼說。</br>
“小資幼年時，常坐在家兄茗碗筆床之側(cè)，看他讀書寫字……”資歷平突然就不說了。</br>
貴翼明白，資歷平從內(nèi)心上來講，十分抗拒與資歷群為敵，哪怕是“假想敵”。</br>
“軍門，手術(shù)很成功，非常成功。”明堂一臉笑模樣把貴翼的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shí)中。蘇醫(yī)生滿心感激地和貴翼握了握手。</br>
貴翼說：“謝謝。”</br>
蘇醫(yī)生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br>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br>
“貴老先生的體質(zhì)非常好，只要靜養(yǎng)一段時間，就可以恢復(fù)如常了。”蘇成剛說。</br>
“還有，貴軍門，這個陸軍醫(yī)院好是好，出出進(jìn)進(jìn)都是些個帶槍的，病人多，事也多，不利于老爺子靜養(yǎng)。我看，還是轉(zhuǎn)院到私立醫(yī)院去吧，有家春和醫(yī)院，夏院長是我的朋友，可以格外關(guān)照老爺子。多開點(diǎn)磺胺，帶過去就行。”明堂說。</br>
“好的，明堂兄，你看著辦。”貴翼附和著。</br>
“小資呢？”明堂問。</br>
“他，跑了。”貴翼說。</br>
“跑了？”明堂悄悄把貴翼拉到角落里，再問，“真跑了？還是你把人關(guān)起來了？”</br>
“真跑了。”貴翼叫“屈”。</br>
“真跑了？跑得好，跑得好。免得你難做。”明堂笑嘻嘻地說。</br>
貴翼苦笑了一下。可是，不知為什么，他竟然有點(diǎn)擔(dān)心資歷平的安全了。</br>
他的直覺幾乎是超越他的智慧的。</br>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種突如其來的焦慮如何解釋。</br>
資歷群有著敏銳和透徹的洞察力。頗為自負(fù)，自認(rèn)是全知全能。這一次，他承認(rèn)，自己栽了，栽得很慘，栽在他頗為“信任”的兄弟手上。</br>
他被行動三組的人帶到一間閣樓里暫時拘押。他不知道的是，這間閣樓原是貴婉為他們兩人準(zhǔn)備的“避風(fēng)港”，麥特赫司脫路83號。</br>
資歷平給資歷群和露西做了飯。</br>
露西單獨(dú)拿到樓下自己的房間去吃了。</br>
小閣樓里只剩下資歷群和資歷平二人。</br>
“大哥，你，不會怪我吧？”資歷平說。</br>
資歷群笑笑：“怪你什么？”</br>
“我騙了你……”</br>
“你從小到大就挺會騙的，我也是不長記性。”資歷群的臉上始終蕩漾著一層寒寒的笑意。“小資，我問你，貴婉臨死之前，是不是和你密談過？”</br>
“……有過。”</br>
“真的假的？”資歷群問。</br>
“真的。”</br>
話音未落，資歷平已經(jīng)被資歷群迎頭痛擊。資歷群動手前根本沒有先兆。資歷平被打得兩眼冒金星，頭暈眼花。</br>
“真的假的？”資歷群問。</br>
“……假的。”</br>
劈面又一拳。</br>
“真的假的？”還是那句話。</br>
“……真。”</br>
又一拳。</br>
“真的假的？”</br>
“……。”</br>
“嘭”的一拳。</br>
錯也打。</br>
對也打。</br>
說也打。</br>
不說也打。</br>
資歷平感覺到這次他真的是逆了“龍鱗”。他開始還掙扎著想解釋什么，后來就沒什么聲氣了。</br>
資歷平是可以還擊的！</br>
他可以跟資歷群格斗，他可以當(dāng)面質(zhì)疑資歷群身上所有的疑點(diǎn)，“如果你真的就是那個內(nèi)奸，你是殺害了貴婉的幫兇，我就鎖斷你的咽喉。”</br>
可他什么也沒有做。</br>
他連一聲都不吭。</br>
資歷群把所有的“絕望”和悲觀都宣泄在資歷平身上。</br>
打得他如落花敗絮，直到資歷群打累了。</br>
小資像一堆枯草一樣，蜷縮在資歷群的腳下。</br>
資歷群從不會將自己的情緒輕易地傳遞給別人，但是，這一次，他失態(tài)了。</br>
他漸漸平息了怒火。</br>
他坐在椅子上，喘息著，因拳擊過猛，他的手在拿雪茄的時候，有些吃痛的顫抖。</br>
資歷群說：“小資，你知道嗎？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自恃才高，傲慢任性。人與人相處，處的是感情，處的是信任，處的是彼此真誠。你呢？撒謊，欺騙，自始至終你都沒有悔改過，得寸進(jìn)尺，變本加厲。”</br>
雪茄的煙霧讓資歷平終于“咳”出了聲音，他的嘴角全是血跡。吐出來的也是牙齦被砸破的血。</br>
“哥哥你誤會小資了。”資歷平說。</br>
他們長時間地沉默著。</br>
只有雪茄的煙氣和地上的血腥氣在狹窄的空間里彌散，滲透。</br>
猛烈地吞吐著雪茄的資歷群很快地調(diào)整了情緒，他慢慢地又找到了那種文質(zhì)彬彬的書生味道。</br>
“是我沒能照顧好貴婉，她才會離我而去。”資歷群說，“我也沒有照顧好你，你才會無辜地被卷進(jìn)來。”</br>
“我不是被卷進(jìn)來的，我是心甘情愿的。”</br>
“你懷疑我對黨的忠誠。”</br>
“我想知道貴婉是怎么死的！”</br>
“我也想知道！”資歷群吼了一聲。</br>
“我在巴黎，如果不是貴婉親口告訴我她的地址，我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她。如果連自己人都不知道地址，敵人是怎么會知道的？”</br>
資歷平用了“敵人”兩個字。</br>
“在你心目中，我已經(jīng)成為你的敵人了嗎？”（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