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謫仙(上)
斷崖之上。
王安琪率先躍下斷魂淵,足下輕點之處,便會蕩起一片漣漪。
‘嘩——’
這一襲紅裙,恰似風(fēng)中楓葉,翩翩落下,極為飄逸瀟灑。
這便是,聽雨軒傳承的身法......云虛步?
據(jù)說,斷魂淵足有四百余丈深,尋常一品高手絕不敢似王姑娘這般隨性。
與之相比,寧不凡倒顯得謹(jǐn)慎的多。
他兩指并起,向下輕點,指尖有朦朧劍意刺出。
霎時,有數(shù)百道鋒寒劍氣自虛空凝結(jié)而出,旋又在寧不凡的心神牽引下,搭建成層疊回旋的臺階,連綿而下,直抵深處。
做好了這些,寧不凡不急著走。
他凝目盯著嶙峋崖壁看了許久,直至確認(rèn)沒有險情,才緩緩呼出一口氣,收起劍意,踩著劍氣臺階,快步追向黑暗中的紅裙身影。
若是葉辰在這里,定要冷笑一聲,嘲弄寧不凡給我輩劍修丟人現(xiàn)眼。
不過,在寧不凡的心中,武者一路,從心為上。
謹(jǐn)慎些,不丟人。
......
待寧不凡落地之后,已是一炷香過后。
斷魂淵下,是一片帶著潮意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即便仰面,也只能瞧到狹口處的微弱光芒。
寧不凡伸手摸向腰間碎星劍,舉至身前。
‘嘩啦——’
猩紅木劍之上,燃起洶涌火光,噼啪亂響。
借著這股光亮,寧不凡瞇著眸子,環(huán)顧四面,欲尋找王安琪的身影。
“我在這兒!”
清脆的聲音響起。
寧不凡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襲紅裙的王安琪,立在四五丈外的一片渾濁小溪前。
小溪緊靠巖壁,旁邊有一條幽深小道。
寧不凡提著火光繚繞的碎星劍,走到巖壁下,目光越過王安琪,看向幽深小道。
小道極狹,崎嶇不平。
“我娘......”寧不凡看向王安琪。
王安琪恬靜點頭,笑道:“過了這片通道,便能見到君姨了......寧鈺,你去吧,我在這里等你。”
她很懂事。
知道要給這對母子留下獨處的機會。
寧不凡心情有些復(fù)雜,沉默片刻后,將王安琪抱在懷里,輕聲說道:“謝謝。”
他從不輕易說出這兩個字。
......
寧不凡將碎星劍上的火光熄滅,系于腰間,懷揣著惶惶不安的心情,走入了這條通道。
這條通道,其實不長,即便是未修武道的凡人,一炷香便能走到。
可寧不凡走完這條路,卻足足用了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內(nèi),他猶猶豫豫,走走停停,躊躇不前。
某一刻,連死都不怕的天機榜首,竟有些怕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在這通道的盡頭,便是自己的母親。
整整二十二年的朝思暮想,今日當(dāng)真......能得償所愿?
沒有人知道,當(dāng)?shù)谝荒ü饬淋S然眼前時,寧不凡的心頭懷著多么大的恐懼,還好......下一刻便是豁然開朗。
寧不凡看到了一座殘破涼亭,略顯凄冷。
涼亭里,桌案前,坐著一位白衣女子。
她單手撐著下頜,另一手正在輕輕敲打桌案,聽到腳步聲,抬眼便瞧見了剛從通道走出來的白發(fā)少年。
相顧無言,沉默良久。
許君緩緩呼出口氣,率先開口,笑問,“這位少俠,瞧著年紀(jì)不大,怎的卻是白發(fā)橫生?我瞧瞧......嗯,白衣木劍,好生風(fēng)流,敢問少俠姓甚名誰?”
寧鈺釋然一笑,抱拳回道:“我名寧鈺,字不凡。這滿頭白發(fā)......是拜劍閣之主葉青玄所賜。”
許君招了招手,問道:“你可知,這不凡二字,究竟何意?”
寧不凡朝涼亭走去,卻停在臺階之前,搖頭道:“不知道。”
許君仔細(xì)看著寧不凡的側(cè)臉,“這么多年過去......你爹還是改不了咬文爵字的臭毛病。”
聞及此言,寧不凡心頭微顫。
他面朝許君,跪地叩首,輕聲道:“娘。兒......來了!”
許君以寬袖擦去眼角水霧,連忙起身,走出涼亭,將寧不凡扶起,“快起來。”
沒有什么母子相見,相擁而泣的畫面。
沒有什么哽咽連綿,欲語還休的悲涼。
兩人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般,坐在臺階,笑著聊起了往昔,享受著這久違的安詳平靜。
寧不凡與母親說起,這前半輩子在柳村的諸多趣事,還有就是村里面的嬸嬸伯伯們,對他的照顧。至于......在這座江湖上遭受的諸多苦難,閉口不言。
許君與兒子說起,三十年前她與許清入世之后,在這江湖上的種種經(jīng)歷,再談及與寧立的相識,相知。至于......她被幽禁在斷魂淵二十年的事情,也是絕口不提。
兩人說了很多話,但這些話其實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我過的很好。
許君伸手捏了捏寧不凡的臉,問道:“你可知道,自己還有個兄弟?”
寧不凡猶豫片刻,回道:“若是猜測無錯......天風(fēng)國江家少主許洋,是我的兄弟?”
許君揉了揉寧不凡的頭發(fā),“你爹與你說的?”
寧不凡搖頭道:“自我從柳村出來后,便再也沒有見過父親。我也是靠著蛛絲馬跡,一點點猜出來的。”
許君斟酌片刻,問道:“安琪來時,曾與我說過,你與洋兒,似有不合?”
寧不凡苦笑道:
“娘,你有所不知啊。我入江湖之后,便一直被這位江家少主算計,過的可謂是苦不堪言。他雖傾力助我,卻也時不時用些計謀欺辱我。也幸好......我那時沒什么實力,否則,我早將這廝一劍砍了。”
許君聞言,不惱反笑,似乎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使勁揉了揉寧不凡的頭,囑咐道:
“不打不相識,這才是兄弟。這些年來,你在柳村還有父親陪伴,可他卻始終孤身一人。娘有愧你們兩兄弟,不忍心看到你們手足相殘。待你出了聽雨軒后,可不能再與你哥置氣。閑了之后,要多去探望他。”
寧不凡笑著點頭,本想應(yīng)下,卻忽而沉默下來。
半晌后。
他悠悠嘆了口氣,“娘,我......還能活著走出聽雨軒嗎?”
許君敲了下寧不凡的頭,惱道:“好生生的,怎么說出這話?”
即便這對母子多么不愿提及,但總有三個字是繞不過去的——失魂癥。
要治好失魂癥,唯一的法子,便是去浸泡龍泉。
寧不凡轉(zhuǎn)頭,將目光放在涼亭后邊那條蔓延向下的白玉臺階上,問道:“我聽說,這下面......便是龍泉所在之地?”Xιèωèи.CoM
許君兩手捧著寧不凡的頭,將寧不凡目光擺正后,緩聲道:“聽娘的話,不許入龍泉。”
寧不凡微微聳肩,滿不在乎道:
“我身上被封存的鳳髓,若是被這龍泉吸附出去,還是有五成機會能活下來。五成......也不少了。最重要的,父親也是為了讓我治好失魂癥,才會一手安排這條前往聽雨軒的道路。”
許君搖了搖頭,“鈺兒,娘給你講一個故事,聽完這個故事后,你再作決議。”
寧不凡神色微怔,疑惑道:“什么故事?”
許君目光復(fù)雜,帶著懷緬,緩聲道:“一個......關(guān)于謫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