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在半夏和林石說話時候, 樓道里琴聲不知何時停了。
半夏進屋以后,看見她的小蜥蜴蹲坐在窗臺上,看著窗外夜色。
窗外是黑得深淺不一小樹林, 樹林那一邊有著別墅區(qū)的點點燈光。
小蓮的眼眸深邃,藏著細細暗金紋路, 像那童話故事中最神秘寶石。
他視線越層層疊疊樹冠, 眺望那遠方浮世中的燈火。
黑色的夜晚, 襯著他黑色的身軀。讓他看起來就像窗邊的一筆濃墨,比窗外夜色還要暗淡,仿佛只要一個錯眼不見,就會徹底溶入這黑夜之中, 消失不見。
半夏突然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小蓮的那天, 那天大雨瓢潑, 電閃雷鳴,出現(xiàn)在窗口的小蓮滿身泥濘傷痕累累。
但這一刻,窗外月朗星疏,小蓮的身體明明也干干凈凈, 光潔健康。只不知為什么,半夏有一種他受傷了感覺。
小蓮剛剛來的那段時間, 半夏是看不懂他情緒變化。如果他不開口說話, 不論悲喜, 在半夏眼中總歸都是黑黝黝腦袋加一對圓溜溜眼睛。
一天天相處下來, 半夏好像也漸漸能從那張非人類五官和身軀中, 讀出一點他不愿出口的喜怒哀樂。
“小蓮, 看我今天帶回了什么?”半夏這樣說著,從書包里取出她帶飯用的保溫罐。平日里,小蓮經常會在這個飯盒里裝滿香氣四溢的食物, 讓她帶到學校去吃。
但這一會半夏打開蓋子,里面裝卻是她從酒吧一條街特意打包回來的食物。
第一層盒子里,裝得是半條紅糟香鴨。
鮮嫩多汁鴨肉被玫紅的酒糟浸透,和桂皮八角姜片一道在砂鍋里燜得酥爛,一開蓋子,酒香四溢。
第二層是一小盅小鮑魚燉排骨湯,清清爽爽的,湯汁鮮美。
“天天做飯也太累了。晚上歇一歇,吃我?guī)Щ貋淼耐赓u吧。”半夏把溫熱的保溫罐打開來,給小蓮看。
黑色的小蓮從窗臺上爬下來。
這兩道菜價格對半夏來說不便宜,半夏自己舍不得吃,單給他買了一份。
“這家店里除了瓦罐湯,單做這道紅糟鴨子,生意好得很,我排了半小時的隊呢。”半夏把說,“你一會記得多吃一些,我早上看你好像太瘦了點。”
她嘴巴說快了,險些將自己早上把小蓮給看光了事給說禿嚕了,急忙胡亂找補了一句,
“我意思是,你這天辛苦了。應該多吃點,哈,哈哈。”
為了讓小蓮能在自己睡著以后安心吃飯。半夏早早收拾完畢,窩到被子里。
看見小蓮小小的一只蹲在床邊的地板上昂頭看她,又忍不住把手臂從被子里伸出來。
“要不要上來。”她說。
屋子里燈火都熄了,開著一盞蒙蒙亮的夜燈。燈光從床腳照在小蓮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打在墻壁,仿佛一只在黑暗中掙扎中怪物。
黑色的影子在燈火中猶豫片刻,終于抬起了腳,踩上公主手心,被公主抱上了她的小床。
半夏把小蓮放在枕頭邊,自己趴在枕頭上,和他說話。
“我們說說話吧,小蓮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小蓮頓時抬起眼來看她,半夏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平時都總是你聽我各種抱怨,如果小蓮有什么不開心,也可以和我說。”
小蓮不太愛說話,但半夏是個活躍氣氛能手,特別是在想要哄自己喜歡的人的時候。
她很快打開了話匣子,一會說自己童年時候趣事,一會說起打工時的一些見聞。引得她的那只厭厭不樂小蜥蜴眸色漸漸亮了起來。
“昨天藍草有一個男人捧著玫瑰花和女伴求婚,還點我拉一首愛的禮贊,問題是這已經是我看到他第三次求婚了,每次的女孩都不一樣。”
“你知道嗎?在我小時候,村子里男孩子如果喜歡上哪個女孩子,不會送花花草草,反而特別喜歡捉弄她。會專門喜歡抓一些毛毛蟲啊,小青蛙啊,去嚇唬人家。隔壁小翠就被胖糊糊嚇哭過,還是我去幫她揍了我表弟一頓,哈哈。”
黑色小守宮蹲在枕頭邊聽半夏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自己開心。幽幽眼眸倒映著近在咫尺面容。他們彼此靠得這樣近,床單之間獨屬于她氣息是那般清晰地籠罩自己。
小蓮突然覺得心底有一道鎖被解開了,
人的本性便是貪婪的,哪怕作為一只怪物也一樣。
最初時候,只想借一塊歇息之地取暖,渡過那個寒夜。
后來便想著住到她附近,以怪物之身留在她身邊,時時見著彼此,聽著對方的音樂,便覺得安逸幸福。
如今,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心底還有著更深一種渴望。
那種按了這邊翹起那邊貪婪,想壓也也不住,想管也管不了。
第二天的演出,凌冬到場得很晚。他到場以后,表現(xiàn)得很謙遜,只肯坐在貴賓席最邊的一個位置。
聚光燈下白衣男子,清雋秀美,瘦腰長腿,氣質冰冷。
到場的學生們大多對學校的贊助活動沒什么太大興趣,注意力頓時全集中在這位鮮少露面的傳奇人物身上。
“學長的氣質看起來好高冷。”
“他好像從來就是這樣,對任何事都不怎么感興趣,冷冷清清。”
“天才嘛,總歸要和別人不一樣的。”
“好羨慕他,我什么時候也能那樣站在聚光燈下,連校領導都和他握手。”
紛紛議論聲中,凌冬低垂著睫毛平靜地坐著,淡漠面容不起一絲漣漪。冷得像冬季里一塊冰,一片雪,不著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仿佛任何時候,都需要保持著那一份古井無波,沒有任何事,能勾起他一絲情緒的變化。
主持人第一個請他上臺,他便在燈光中施施然走上舞臺,對著觀眾微微鞠個躬,在舞臺正中的鋼琴前坐下,抬手演奏起他在國際大賽中獲獎時演奏過那首《鐘》。
來至于鋼琴演奏家李斯特創(chuàng)作這首鋼琴曲本身是一首難度極高炫技曲,凌冬的琴聲克制而嚴謹,科書一般分毫無錯,高超技巧模擬出鈴鐺一般清脆密集鐘聲。
那聲音清冷,機械而規(guī)整,滴滴噠滴滴噠……演奏者雙手在鍵盤上快得乎化為了殘影,雨點般的鐘聲敲打在冥空中。
臺下學弟學妹們,無一不為這樣的神乎其技折服。
觀眾席中半夏抬頭看著舞臺上燈光之中的演奏者。
奇怪,學長的琴聲應該不是這樣的。
半夏和凌冬相處得不多,但隔著一道墻壁,他們彼此時時聽見對方的演奏,對他琴聲極為熟悉。
學長的琴聲里明明十分特殊,擁有富有豐富而濃烈情感,每每聽到都感到心靈的震撼。
本人也并不是一個真正冰冷刻板的人。他會主動向他人伸出幫助的手,會在請求自己協(xié)助配樂時候,漲紅了耳朵。和舞臺上這個仿佛戴了面具一般的人,看起來完全不同。
偏偏在這個舞臺上,他顯得如此克制,仿佛故意控制著自己情緒,不讓他們隨意流瀉在外。
舞臺上,鋼琴前演奏者冰涼目光從臺上落下,人群中看了一眼。夏突然有了一種錯覺,覺得仿佛他看見了自己。
就在那一眼之后,鋼琴的曲風頓時為之一變。
巨大舞臺上仿佛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的時間之鐘,身披黑袍時間之神,于冥空中伸出蒼白的雙手,撥動一個個搖擺鐘鈴,加快它們的節(jié)奏。
時間在加速流逝,所剩無多,密集鐘鈴聲有如腳步一般踩在人心頭。聞者心中惶惶,緊迫焦急,慌張得難以呼吸。
一曲結束,琴聲余韻繞梁。交錯搖擺時鐘,黑色的神明全部消失。一束燈光之下,鋼琴前演奏者身著白衣,微閉雙目,仿佛下一刻便會隨風一起消散在這一片璀璨的燈光之中。
半夏坐在臺下看著燈光中的他,無數(shù)的觀眾都在那一刻看著燈光中的那個人。
掌聲先是稀稀落落響起,漸漸如同潮水一般,層層疊疊,洶涌澎湃,一波又一波地響了起來。
“好奇妙啊,第一次聽這樣的《鐘》。”
“明明很輕松的曲調,聽著卻莫名有種害怕感覺,惶恐時間的流逝,好像一切都要來不及了。”
“我心抽得好緊,仿佛有著什么令人絕望事即將發(fā)生,時間卻又一點一滴無可奈何溜走,簡直就要琴聲里窒息了。太強大了。”
“學長就是學長,當之無愧的鋼琴王子。”
電視臺的記著,和邀請前來的音樂評論家們也在紛紛交換彼此的意見,
“凌冬好像又有所突破了?”
“無與倫比演出,在我看來,比他曾經任何一場演奏都要厲害,一定要好好錄制下來,播放到電視臺去。”
“凌冬的人生是被神靈眷顧人生,一路坦途,未來前途無量啊。”
然而在眾人不斷的鼓掌聲中走下舞臺的凌冬,卻在進入了后臺之后,再也沒有返場露面,就這樣一言不發(fā)地提前離開了演出的會場。
整場晚會結束,后半場的節(jié)目半夏都沒能留意,徹底地沉浸在開場這一曲鐘聲中。
以至于騎車回家的路上,她都忍不住幾次停下車來,在腦中思考著怎么用小提琴來詮釋這一首曲目。
“到底是怎么樣才能在炫技同時,表現(xiàn)出那樣令人窒息的緊迫,焦慮和不安呢?”半夏站在空無一人的路邊,停車空手模擬出拉琴的姿勢,腦海中思考音樂表達方式。
這里離開學校已經很遠,接近她居住的村子,路邊雜草叢生,一盞盞昏黃路燈打在寂靜草葉上。路邊灌木微微發(fā)出一點細碎的動靜,半夏警惕地后退半步。
仔細一看,亂草枯枝中站著一個人,正是開場就離開了舞臺的凌冬。
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凌冬明明離開那么早,卻到現(xiàn)在才走到這里。
他站在一片亂草叢中,正低著頭看自己手,路燈斜照在他修長的身軀上,把他影子長長的投在樹林間,在暗枝亂影之間,宛若藏著一只猙獰而扭曲的巨大怪物。
此刻的凌冬衣裳不整,滾了一身的枯葉雜草,連頭發(fā)上都還呆愣地插著兩片葉子,就像是剛剛在草地上摔了一跤的模樣。
哪怕摔上一跤也很難弄成他這副模樣,事實上他看上去簡直就像是被人拖進小樹林中來回揉搓了一遍。
到底是怎么弄啊?
半夏遲疑地喊了他一聲,凌冬這才回神,驟然抬頭她看來。
在這一瞬間,有一陣微風拂,吹亂了凌冬衣襟和額發(fā)。
他站在草葉間盯著半夏,那雙眼眸黑得攝人,眸中瀲瀲粼光讓人心中微顫。
你可還記得,我幼年時候,也居住在那開著花的院子里,在傾瀉著日光窗前彈奏鋼琴。
曾經一切都宛如一場光怪離奇大夢,夢醒之后,自己卻不是故事中的王子,而是那形容詭異怪物。
“怎么了學長?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半夏小心地喊他,順手拍了拍自行車后座,“是不是摔倒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凌冬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伸手接過半夏自行車的手柄,
“我載你。”他這樣說。
今天的夜晚沒有星辰也沒有月亮,
半夏坐在自行車的后座,路燈的燈光一盞盞從騎車的二人身上滑動過去。
一段下坡的道路,夜風掀起前坐騎車那人衣角,隱約露出腰部一點蒼白的光澤和緊實纖瘦的線條。
從半夏的位置,正好看見他握著車把手,那手指蒼白而修長,薄薄肌膚覆蓋在骨骼上,隱隱鼓起青色的血管。
奇怪,學長的手看起來好像有些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