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夜間,弟子們都睡熟了,秦子衿一個人守夜,看著面前的火堆,方淮躺在他身后不遠處,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太近了,近得他身上的血都熱起來,像要沸騰一樣。
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著一些東西,想得最多的是曾經(jīng)偷偷去看方淮的時候,每一次他都看得很仔細,方淮的眉眼,方淮的唇,連衣物佩飾都記得一清二楚,然后回去趕緊憑著記憶畫出來。
那時候許紹玉已經(jīng)和方淮訂下婚約了,秦子衿一邊作畫,一邊愧疚,好友待他一片赤誠,他卻在肖想好友的妻子。
但他忍不住,他發(fā)現(xiàn)方淮始終沒有正眼看過他,方淮可以把他送的翡翠鳥愛不釋手地放在手心把玩,卻不記得送翡翠鳥的人叫什么名字。
秦子衿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讓方淮記住他。
也是上天垂憐,終于讓他碰到了一個機會,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后,天氣陰沉沉的,沒有太陽,方淮裹著一件白狐裘,捧著手爐,怕冷地站在蓮花池邊跺腳。
秦子衿在一邊遠遠地看著,不知要不要上前,如果上前,很可能像之前一樣被方淮身邊的人攔下,不上前的話,心里又很不甘心。
正猶豫著,方淮忽然哭起來,周圍的小廝跪成了一排,都在勸著什么。
秦子衿忍不住往方淮走近了幾步,這次所有人都顧著哭鬧的方淮,沒注意到他,也就任由他走到了離方淮很近的位置。
“廢物,都是廢物!我的銀鐲子掉進湖里了,你們都不幫我去撈!我要告訴爹爹,讓他把你們都趕出府!”
這么冷的天,小廝們卻急出了一腦門的汗,不住地磕頭,說:“主子,水太冷了,現(xiàn)在下去撈鐲子,搞不好是要死人的。求主子饒了小的們。”
方淮只心疼自己的銀鐲子,根本不聽勸,只一味地哭鬧。
秦子衿心道,那個銀鐲子想必對方淮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不然方淮也不會哭成這樣。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上前一步,對方淮說:“我?guī)湍銚沏y鐲子。”
方淮頰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眼里水汽彌漫,他看了秦子衿一眼,破涕為笑:“你真的幫我?”
“真的。”
“那好,你是唯一一個愿意幫我的,等你把鐲子撈上來,我就給你獎賞。”
“我不要獎賞。”秦子衿緊緊盯著他,不知那時膽子怎么那么大,居然說:“我想要你答應(yīng)我一個要求。”
方淮想了想,答應(yīng)了:“好。”
秦子衿道:“什么要求你都答應(yīng)嗎?如果我要你以身相許,你也會答應(yīng)嗎?”
此話一出,小廝立即斥道:“放肆!我們主子是何等身份,豈是你能肖想的?況且我們主子已和世子訂下婚約……”
方淮原本也覺得秦子衿唐突,可聽小廝提起許紹玉,心里更加不滿:“誰說我和世子訂下婚約了?那個婚約我根本就沒有答應(yīng)!”
于是賭氣地對秦子衿說:“好,你去撈鐲子吧。撈到了,我就以身相許,反正我是自由身,跟那個勞什子世子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秦子衿得到了保證,二話不說就下了水,冬日的水冷得幾乎要結(jié)冰,寒意浸透骨髓。
他牙齒打顫,卻還是一次一次憋氣往水下摸,不知過了多久,連岸上的方淮都擔憂起來,忍不住問旁邊的小廝:“他怎么臉白得跟鬼一樣,不會要死了吧?”
小廝道:“小的早就說過,這樣的天氣下水,不死也要去半條命的。”
方淮平日驕縱慣了,心愛的銀鐲子掉進水里,自然要哭鬧一番,卻也沒想真的因為一個銀鐲子就讓人送命。他看秦子衿浮上水面時,氣息越來越微弱,忍不住對他喊:“你上來吧,別找了,我不要銀鐲子了!”
秦子衿卻好像沒聽到一樣,繼續(xù)潛入水下,這次隔了很久才上來,終于肯往岸邊來了。
秦子衿上岸的時候,方淮覺得心虛,就上前拉了他一把,卻被一個濕漉漉的、散發(fā)著寒意的身體撲到了雪地里。
狐裘上滾了雪,方淮的發(fā)絲上也都是雪,他睜著一雙烏潤的眼睛,瞪著秦子衿。
秦子衿氣若游絲地說:“箏箏,記住你答應(yīng)我的話,你要以身相許的。”
方淮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比女孩子還要秀美的臉,莫名有些臉紅,他說:“你又沒給我撈到銀鐲子,我憑什么要以身相許?”
說完,就察覺到秦子衿孟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方淮正要呵斥他放開,一個冰涼的東西就被套在了方淮腕上。
那是一個魚戲蓮花的銀鐲,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因為是哥哥送的,所以方淮才格外愛惜一些。但其實丟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此刻方淮見秦子衿面色慘白,頗為內(nèi)疚,正要說些什么,秦子衿就伏在他的身上,暈了過去。
小廝們上前把秦子衿拉開,又扶起方淮,幫他拍打身上的雪,方淮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撫著手上的銀鐲發(fā)呆。
眼看著秦子衿要被送去醫(yī)館了,方淮忽然出聲:“等一下!”
他把銀鐲取下來,戴到了秦子衿的腕上,嘟囔著說:“我反悔了。以身相許就算了,這個銀鐲給你,算是謝禮吧。”
秦子衿這一昏迷就是半月,所有人都以為他活不下去了,甚至去了信給他家里報喪。
這日,丫鬟正在給他擦臉的時候,秦子衿卻忽然喚了一聲“箏箏”,然后抓住了丫鬟的手腕,丫鬟驚叫一聲,打翻了銅盆。
先進來的是許紹玉,他見秦子衿醒來,也頗感欣慰:“怎么好端端的掉進了冰湖里,本來你身子骨就弱,這次更是去了半條命。不過醒了就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又將養(yǎng)了半月,秦子衿才勉強能下床,這時已經(jīng)是除夕,秦子衿一整天都坐立難安,恨不得天一眨眼就黑下來,他好和許紹玉一起去方府赴宴。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進了方府,見到日思夜想的方淮,秦子衿上前把準備好的禮物遞上去,然后搜腸刮肚地想說些什么,試探一下方淮還記不記得那天說要以身相許的話了。
方淮卻只是陌生地看了他一眼,隨口道:“禮物給小廝吧。”
秦子衿的心一瞬間沉下去。
方淮又不記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