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鋸齒山(三)
蘇亦梨再沒有提過墮胎,每日里用兩個時辰教村里的孩子識字,剩余的時間和刀四嫂出沒在山間田地和河邊,像個普通的鄉(xiāng)村少婦一樣,做著日常的活計。
開始,除了人前,蘇亦梨很少和赫野說話。慢慢地,蘇亦梨會問一些驪戎的風土地理,好奇驪戎人的生活方式和習慣。
赫野欣喜于蘇亦梨的改變,也會主動講許多驪戎人的歷史和故事給她聽。
雖然蘇亦梨的話仍舊不多,但兩人的關系正慢慢變得和諧。
轉眼到了十月,赫野的身體終于徹底康復。
相處三個月,熱情又爽朗的刀四嫂見二人力所能及地幫著自己做事,已然將他們視作自己的親人,眼看著蘇亦梨的身子越來越沉重,堅決不讓他們去更冷的北摩。
十二月初二,刀四嫂的丈夫刀勤與十四歲的兒子刀名謙從北摩返回。
刀勤與刀名謙在北摩做小生意,販賣刀家村的各種小鐵具,因父子二人能說會道,人又誠實可靠,頗受北摩人喜歡。
這四個多月雖然沒有離開過刀家村,但給刀勤送貨的刀家村村民卻帶著外面的消息回來,屏溪關大勝驪戎的消息也在其中。
而刀勤此次回來,又帶來一個新消息——驪戎酋長赫連齊山病重,他的兩個兒子在明里暗里地爭搶著酋長的大位。
長子赫連宗雄偷襲臥虎關失敗,成全了祁國一個最年輕的衛(wèi)將軍。
次子赫連宗英偷襲屏溪關亦失敗,還被燒了藏兵的龍溪谷,再次證明祁國最強關隘的實力。
但是,這兄弟倆雖都戰(zhàn)敗,卻都有人支持。
支持赫連宗雄的一方有足夠的理由,赫連宗英身有殘疾,倘若做一個龐大部落的酋長,不僅失了體面,更沒有眾人崇拜的武力,難以服眾。而赫連宗雄驍勇善戰(zhàn),正是不二人選。
支持赫連宗英的一方則認為酋長的個人戰(zhàn)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運籌帷幄的智謀。屏溪關一戰(zhàn),從布局到偷襲,一切都很順利,導致失敗的原因只有一個,赫連宗英身邊有人將偷襲的消息透露給了屏溪關,這才功虧一簣。
刀勤是當見聞來說,赫野卻聽得認真,更有些隱憂,忍不住詢問:“可知是誰走漏了消息給屏溪關?”
面色黝黑的刀勤抿了一口酒,很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道:“不知道,聽說是赫連宗英身邊的人。”
赫野心頭一緊,聽到刀勤一邊琢磨一邊補充:“偷襲是大事,必然不會被很多人知道,想來該是知道偷襲計劃的重要人物透露的。”
這正是赫野擔心的結果。
偷襲屏溪關的前后布置及支援,是赫連宗英和他策劃的,甚至尨駒也并不知道全部的安排。他是將屏溪關的內部布置傳遞給赫連宗英的唯一一人,也是除赫連宗英之外知道所有計劃的唯一一人,更是最有機會透露消息給屏溪關的人。
諸多關鍵都在他身上,而他偏偏又沒有在赫連宗英最危急的時候護在他身邊。
赫連宗英狼狽地上了小船,將赫野遺棄的情景再次浮現(xiàn)在腦海,赫野幾乎能想到赫連宗英為了維護他自己,將所有失利的原因都推到自己身上的說辭!
雖然他是赫連宗英的心腹,且赫連宗英待他也像兄弟一樣,但是,赫野知道,關鍵時刻,赫連宗英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
赫連宗英對他說過,為主人義無反顧地赴死,是護衛(wèi)的職責。
赫連宗英還說過,做大事不拘小節(jié),一些必要的犧牲在所難免。
有過被拋棄的前事,對眼下事實做出不利自己的推斷,于赫野來說,并不困難。
曾經一剎那的絕望在他被卷進龍溪的湍流時,便已經出現(xiàn),又被他甩開了。
蘇亦梨聽出了弦外之音,也猜測赫連宗英將赫野推出去做了擋箭牌。畢竟,在逃跑的最后關頭,赫連宗英舍棄了赫野。
暗暗幸災樂禍的同時,又對赫野有些隱隱的同情。
見赫野不說話,蘇亦梨沉吟著問道:“這么聽起來,赫連宗英似乎略有優(yōu)勢?”
赫連宗英狡詐,蘇亦梨不希望他繼承酋長之位。
刀勤點點頭,答道:“赫連宗英的背后是赫連之敬,雖是赫連宗系的旁支,據(jù)說是驪戎蠻人中最聰明的人,赫連齊山也敬他三分。”
話音一轉,又道:“不過赫連宗英的劣勢也很明顯,背后支持他的武將沒有赫連宗雄的多。”
要權力穩(wěn)固,怎能少得了武將和軍隊。
赫野略顯沉默,蘇亦梨見狀,輕輕哂笑道:“讓他們兄弟慢慢斗,最好兩敗俱傷,咱們祁國就肅靜了。”
刀勤哈哈大笑道:“驪戎蠻人兩個王子連著敗了兩仗,死傷不少,不僅傷元氣,更傷士氣,北摩人比咱們祁人還高興,直說他們也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了。”
“這樣最好。”刀四嫂也跟著開心地附和。
刀家村因地方偏僻,從未被驪戎騷擾過,但刀勤與刀名謙父子常年在北摩行走,卻撞見過驪戎人搶掠北摩人財物,因此,刀四嫂很是擔心他們父子的安全。
見眼前的三人都在叫好,赫野也收斂繁雜的心緒,與他們一同大笑起來。
正笑著,穿著皮裘的刀名謙帶著一身涼風進了屋,圓圓的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興奮地說道:“爹,已經通知村子里的叔伯兄弟,過一會兒就來咱們家。”
“四妹,把西屋再燒熱一些,一會兒我有好消息說給大家聽。”刀勤收了酒囊,說道。
刀四嫂笑呵呵地應著,起身便又去西屋準備。
赫野極有眼力勁,也連忙跟出去,幫刀四嫂取柴。
這是刀家村人的聚會,赫野和蘇亦梨并沒有參與,只在外間繼續(xù)燒著火墻,順便偷聽一些刀勤所說的好消息。
確實是令人興奮的好消息!
刀勤父子接到了一單大生意——北摩一個大商人以一把十兩銀子的價格向他們定做一千把長刀,半年交貨。
整個刀家村都沸騰了!
刀家村平日最常做的是犁頭、剪刀和砍柴刀,尤其剪刀和砍柴刀,因為鋒利耐用而小有名氣。
由于數(shù)量多,交期有些緊張,聽完刀勤的敘述,眾人很快便議出舉措,全村所有下山準備貓冬的男人們全部集結,明早上山繼續(xù)采礦煉鐵,甚至一大半的女人和少男少女們也上山去幫忙。
刀四嫂因懂得一些藥理,還是留在村中帶剩余的人制一些刀創(chuàng)藥,燙傷藥,解毒藥等,供山上的人使用。
原本該進入冬閑的時節(jié),鋸齒山意外地火熱起來。
身下的火炕燒得有些熱,赫野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冒著涼氣。
每日負責砍柴的他,知道刀家村打造的柴刀是如何的鋒利,便是他身邊防身的匕首,也難以與之匹敵。
如此利器倘若出現(xiàn)在戰(zhàn)場上,其殺傷力足以影響整個戰(zhàn)局!
刀家村的人并沒有意識到,這批數(shù)量看似說多不多,說少又不少的長刀,應是北摩軍隊使用,而且,必然是裝備給極其精銳的軍隊使用!
北摩小國,沒有能力與祁國對抗,這么多年兩國一直相安無事,而且隔著龍溪這條大河,自然無需刀兵相向。他們偷偷購買利器,目的只有一個。
驪戎正在權力爭斗期,如果赫連齊山就此病死,赫連宗英和赫連宗雄互不相讓導致驪戎內亂,正是北摩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赫連宗英將偷襲屏溪關的失利原因歸結于赫野關鍵時刻“背叛”,是篤定赫野已經葬身在那次的大戰(zhàn)中,還是淹死在龍溪中?
若如此,以赫連宗英的行事手段,赫野擔心母親已遭了毒手!
想到自己可能已成“罪魁禍首”,母親生死未卜,赫野心緒大亂,恨不能馬上便趕回驪戎去確認。
輕輕轉頭,看著昏暗之中躺在自己身側的蘇亦梨的后背,赫野無奈——他要用什么理由才能在蘇亦梨即將臨盆的時候離開刀家村?
蘇亦梨本就沒有完全放下對自己的恨意,如果此時離開,她是否懷疑自己想要拋棄她和孩子,進而揭發(fā)他的身份。
今時不比往日,村子里的人已經與他們熟稔,此時蘇亦梨若說出他的身份和他們之間的糾葛,刀家村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況且,雖然安撫蘇亦梨不要墮胎時的承諾只是權宜之計,但赫野確實已想到了安頓蘇亦梨和孩子的辦法,他從未想過要徹底舍棄蘇亦梨。如果現(xiàn)在鬧翻,他和蘇亦梨之間,便再無彌合的可能。
另外,刀四嫂和村里的女人們一直說蘇亦梨會生個男孩,那是他的骨血,赫野也著實不舍。
明日上山砍柴時偽裝失足落山,就此偷偷離去吧——赫野盤算著計劃的可行性,更矛盾于他對蘇亦梨即將產生的欺騙,無意地泄露了一聲輕嘆。
夜深人靜,嘆息聲十分清晰。
蘇亦梨?zhèn)忍芍诟惺芰艘凰哺怪姓{皮孩兒的拳打腳踢之后,蹙著眉頭緩緩睜開眼,看著黑暗的房間,輕輕開口道:“赫連宗英是不是將你當成了替罪羊?”
赫野忽地有些暗喜,這是蘇亦梨第一次在兩人單獨相處時主動開口詢問有關他個人的事。
慢慢轉身,面向蘇亦梨的后背,赫野佯作平靜地答道:“應該是。”
沉默了片刻,蘇亦梨才又開口道:“赫連宗英會對你母親不利么?”
赫野神色肅然,咬了咬牙,緩緩答道:“不知道。”
就在赫野期盼蘇亦梨下一句便問他“是否想回去確認”時,蘇亦梨話鋒一轉,說道:“快八個月了,如果赫連宗英要對你母親不利,也早就動手了吧。”
這話的言外之意,赫野聽懂了,沉吟著,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他此時回驪戎,也只能探聽結果,于事無補。
見赫野不多話,更聽不出他對赫連宗英的看法,蘇亦梨盯著昏暗中的朦朧墻壁,直接問道:“赫連宗英和赫連宗雄,你希望誰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