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鋸齒山(八)
十天后。
嘩啦啦一陣鎖鏈的響動,刀四嫂打開了蘇亦梨腳腕上的鎖鏈,歉然道:“小蘺,委屈你了,在蘆葦蕩里找到了一條小船和兩具尸首,與你描述的相貌一致,就是你說的那兩個人。”
面色憔悴的蘇亦梨一手揉著痛得發(fā)脹的額頭,一手抱緊在懷里的兒子,緩緩地站起身走了幾步,只覺腳腕一陣輕松,強顏淺笑道:“村里人又沒有對我怎樣,這算什么委屈。”
刀四嫂看著熟睡在蘇亦梨懷里的嬰孩,又看了看平靜得幾乎淡漠的蘇亦梨,心底很是憐惜。
赫野突然離去,三丫頭被害,蘇亦梨成了眾矢之的,卻始終不哭不鬧,據(jù)理力爭。便是在不冷不熱的屋里呆了十多天,也不見她吵鬧。
她還在做月子啊!
心中嘆息,刀四嫂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家當家和刀伯還有話說,他們可以進來嗎?”
“四嫂怎么跟我這么見外。”蘇亦梨展顏一笑,卻帶著一點心酸,輕輕說道。
“畢竟村里……”刀四嫂訕訕地說道。
“事情來得突然,大家有各種疑慮都是正常。沒找到證據(jù),確實不能斷定我所說的真假。”蘇亦梨打斷刀四嫂的話,隨即又苦笑道,“誰叫赫野突然失蹤呢。”
提到不告而辭的赫野,刀四嫂再次看了看蘇亦梨懷里的孩子,嘴唇動了動,很想問為什么,最終還是輕嘆一聲,將嘴邊的話咽下,轉身出門。
很快,門簾被輕輕掀開,刀勤和刀伯緩步走了進來。步伐很慢,顯然不想將身上的涼氣全部帶進屋中。
蘇亦梨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扯過桌案前的兩個木墩,說道:“刀伯,刀四哥,請坐。”
這些日子不見,刀伯明顯地消瘦了一圈,眼眶也塌了下去,曾經銳利的雙眼赤紅又混濁,仿佛老了十歲。
蘇亦梨看在眼里,很是憐憫。
刀勤也是一身疲憊,但精神還好,在刀伯身后虛扶著他坐定后才坐下。
刀伯從懷里掏出幾塊布料,顫抖著嘴唇,卻平靜地說道:“我找到了幾片赫野衣服的碎片,順著碎片找到了一個人穿越荒山的輕微痕跡,直到蘆葦蕩里,再沒有連通其他地方……”
說到最后,一生狩獵,性格堅忍的刀伯到底還是忍不住哽咽失聲。
蘇亦梨不想接赫野的衣服碎片,但刀伯遞給她,只得無奈接下。
正巧刀四嫂提了一個水壺從外面進來,蘇亦梨順勢將布料放在桌案上,接過水壺,倒了兩碗熱水,依次遞給刀伯和刀勤,溫聲說道:“先暖暖身子。”
這半個月,蘇亦梨覺得自己不僅度日如年,更仿佛長大了十五歲。
為了保護兒子,面對眾人的懷疑、指責、囚困,她竟然沒有立即急吼吼地反駁、爭辯,而是安靜地、不停地思考,方方面面、任何一個細節(jié)都不肯放過。以至于現(xiàn)在,她對刀伯曾經的指責和質問毫無怒意,只有一腔同情。
接過熱水,刀伯咬緊了牙關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堅強道:“你說得對,赫野和三丫頭的死……無關。”
蘇亦梨沒有說話,只是蹙了蹙眉頭,輕輕“嗯”了一聲,轉身抱著兒子回到炕邊,伸手摸了摸炕面,將兒子放在炕頭稍微還有溫熱的地方,將皮裘蓋在兒子的襁褓外面,再次站起身,面對刀伯和刀勤,輕聲問道:“刀伯,憑您的經驗,可以判斷出一處痕跡是幾人留下的,是么?”
刀伯與刀勤微微交換一個眼神,答道:“要看情況。如果那個地方短期內沒有風雨雪等影響,我就能判斷。”
“您剛才說,赫野所經過的地方和……和三丫頭遇害的地方并沒有連通的痕跡?”
“是。”刀伯篤定地回答。
蘇亦梨蹙眉。
刀勤看出蘇亦梨在沉思,等了片刻才問道:“曲姑娘可是有什么疑惑?”
原本刀勤等人習慣叫蘇亦梨為赫家媳婦,但赫野無顧離去后,刀勤慢慢改了口,直接稱她姓氏。
發(fā)覺刀勤言行很是沉穩(wěn),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自己,似乎在等自己說什么,蘇亦梨心念一轉,說道:“我想刀四哥和刀伯一定也有疑惑,既然赫野所經過的路線只是他一人從蘆葦蕩到山上某處,兩人的尸體又被他藏在蘆葦蕩中,可見,那兩人并沒有上山,或者,是赫野在蘆葦蕩旁截殺了他們。那么,這兩人從河灘上山的痕跡在哪里?”
“過了河灘,就是充滿霧氣的樹林,這樹林除了刀家村人,外人絕無可能順利穿過。但誤入樹林后會走到哪里,我未曾試過,想來刀伯和刀四哥應該知道。”
河灘后的那片樹林中的霧氣有古怪,是蘇亦梨后來才發(fā)現(xiàn)的,連赫野都不知道。
“曲姑娘果然心細。”刀勤贊了一聲,“今日來除了表達歉意,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向你確認,你確定只見過那兩人么?”
“我在河邊時,只見過那兩人。若是其他時候有人經過河邊,我并不知道。不過,聽那兩人的問話,他們應該是第一次來,所以……”
“所以,殺害三丫頭的另有其人!”刀四嫂接口道。
蘇亦梨和刀勤同時點了點頭,又同時看了看刀伯。
刀伯放在左膝上的左拳用力一握,說道:“我在離三丫頭出事地向南六里的地方發(fā)現(xiàn)一個簡易的樹棚,能容二人,從遺留的痕跡來看,三丫頭出事那天可能便離開了。”
換言之,殺害三丫頭的兇手到底是誰,究竟因何殺人,又成了謎團。
“曲姑娘從都城那邊過來,讀過書,見過更大的世面,想與曲姑娘再確認一下,臥虎關那個叫高宴的衛(wèi)將軍,為人如何?”刀勤虛心地問道。
蘇亦梨愁眉不解,輕嘆一聲,答道:“我只短暫見過他那些心腹屬下,并未真正見到他的人。僅就一點印象和后來的通緝文書來看,是個心思縝密又手段狠辣的人物。”
并非蘇亦梨借機詆毀高宴,但從高宴處理眠月樓一事上,的確能看出此人的手段,否則,她和李荁現(xiàn)在應該正在李荁的家鄉(xiāng),做一些小生意,生活安穩(wěn)無憂。
想到李荁,蘇亦梨又想到赫野說她出賣了自己的計劃,不免又是一陣神傷。
刀勤與刀伯再次交換一個眼神,沉聲問道:“你之前說過這些人是為刀而來,現(xiàn)在看來有些穿鑿附會,我們想請你帶路去往津州的屏溪關或者臥虎關走一趟,探探消息,你可愿意?”
蘇亦梨猶豫了一下,扭頭看著乖乖睡覺的兒子,抿了抿嘴唇,沒有答話。
“小蘺月子還沒有出呢。”刀四嫂插口道。
“我們知道。”刀勤現(xiàn)出為難之色,“雖然殺害三丫頭的人不知身份,但曲姑娘當日的推測也不能說不會發(fā)生,事關全村的安危,不得不馬上弄清楚原委。”
蘇亦梨轉回頭,看著刀勤和刀四嫂,緩緩說道:“刀四哥,如果離開的賊人仍是高宴的屬下,則他們如此保密行事必有原因,只怕去了津州也找不到答案。”
刀勤做生意算半個內行,對于祁國王廷之事,卻完全不懂。仔細思考蘇亦梨的話,覺得很有些道理,不僅沉默起來。
半晌,刀勤才說道:“那么我馬上返回北摩,與那商人確認一下,這一千把長刀到底做什么用?”
“這樣最好。”刀四嫂用力握一下拳頭,說道。
刀勤面犯難色,說道:“只是這樣,便不能幫刀伯張羅三丫頭的……”
刀伯長嘆一聲,哀哀地說道:“小孩子……夭折……不興大肆送葬……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吧……”
蘇亦梨初做人母,剛出生的女兒更是被赫野抱走,頗有些感同身受,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只看著兒子有些出神。
刀伯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悲傷,又嘆一聲,說道:“眼下弄清楚殺害三丫頭的兇手所為何來才是重中之重。”
“不錯——”刀勤道,“我這就是收拾,立即就走。”
“但愿能為三丫頭報仇!”刀伯恨恨地說道。
送走刀伯后,蘇亦梨腦中突然靈光乍閃,去找正在收拾包袱的刀勤和刀四嫂,開口問道:“對了,我記得四嫂你說過,這個鋸齒山極難攀爬,只有河邊那一條路通村子,再通山上,是么?”
“不錯。”刀四嫂答道。
“向我問路的兩人明明打聽的是刀家村,卻沒有上岸察看,這是為什么?”
蘇亦梨重新提出了她曾經找到答案,卻被殺人者另有其人的事實推翻的疑問。
“你不是給他們指了錯誤的路徑,而且懷疑他們認為我們有防備,所以才不進村,而去逼問……三丫頭么。”刀四嫂想到蘇亦梨曾經說的話,答道。
蘇亦梨慢慢地點了一下頭,沉吟道:“但是刀伯已查出他們不是殺人兇手,那么我當時推斷應該是……”
“錯的”兩字被蘇亦梨吞了回去,喃喃道:“前一半的推測是對的,他們知道我在撒謊,所以并沒有繼續(xù)向西北,而是直接返回向南,才被赫野截殺在蘆葦蕩……”
轉而又自言自語般發(fā)出疑問:“他們想要尋找的村子已經找到了……悄悄返回是要做什么?”
蘇亦梨雖然只是孤苦無依的小女子,刀四嫂卻始終沒有小覷過她,見她陷入沉思,也隨著她的言語慢慢思索各種可能,不再說話。
半晌,刀勤道:“莫不是你的后半猜測也是對的,他們不止想知道鑄刀處,甚至,想等我們的長刀煉造好后,一并吞掉。”
蘇亦梨也正想到關鍵處,隨即右拳不輕不重地砸在左手心里,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點頭道:“刀四哥說得有理!”
頓了頓,神色越發(fā)嚴肅地補充一句:“按高宴顛倒黑白的手段,只怕會將村子所有人污蔑為驪戎或北摩人,一網(wǎng)打盡后,再將刀具和鐵礦上繳王廷,當做他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