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番外:因果鏡(二)
李斯和趙高這兩個自己用了那么多年的人,居然在“自己”死后不按他的意思召回扶蘇, 反而還偽造了一份詔書!
平時謙卑無比的趙高, 此時完全暴/露出了他的野心, 他游說李斯說:“公子扶蘇本就與你不和, 沒把你這個岳父看在眼里,又格外親近蒙家人,到時他一旦繼位朝中哪還有你的位置?”
在趙高這一番勸說之下,李斯很快心動了, 他與趙高合力偽造了一份詔書派人送往北邊, 同時偽造出“自己”沒死的假象。
之所以能偽造出這樣的假象, 是因為“自己”在此之前曾經(jīng)沉迷求仙問道, 被方士說服要不讓人知道“自己”的行藏,所以平時他的行蹤很難被別人知曉,而且各種事務他也不樂意聽人面奏。
他覺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什么事不能由他一個人決定?底下這些人只需要聽令辦事就成了,沒必要有自己的意見。
再往前看看,“自己”登泰山遇大風雨, 過長江遇大風浪, 還在咸陽遭到過刺殺, 悉心培養(yǎng)的兒子被齊國博士洗了腦, 沒事就和自己唱反調(diào), 竟是沒一處順心的。
興許正是因為有這么多不順心的事,“自己”夜里才越來越淺眠,一天睡上一兩個時辰已經(jīng)很不錯, 有時甚至睡不著,最后一次出巡時才會突然病倒。
嬴政面沉如水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只覺十幾年之后的“自己”變化太多,他終歸沒能讓天下歸心嗎?因為想做的事還有太多沒做到,又感覺身體每況愈下,他才想要求仙問道、尋求長生之法嗎?
一切還在繼續(xù)。
那份偽造的詔書送到了北邊。
扶蘇在軍中歷練三年,看起來褪去了幾分文氣,多了幾分剛毅,可在看完那份詔書之后還是十分傷心。
扶蘇在蒙恬的阻攔下沒有立刻橫刀自刎,而是答應蒙恬先回去問清楚再說。
可是在回到自己的營帳后,扶蘇再一次攤開那份詔書,看著上面那些訓斥他的話。
本來嬴政對蒙恬勸下扶蘇還是滿意的,看到扶蘇一個人待在營帳里,又在心里罵起了蒙恬。
這家伙看著扶蘇長大,難道不知道扶蘇是什么性情?!
嬴政已經(jīng)聽扶蘇說起過這一段過往,當初聽扶蘇說起時他僅是怒火中燒,此時看到扶蘇對著詔書落淚,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嬴政有些不想再往下看,扶蘇卻還是在他眼前拔出了劍。
他眼睜睜地看著扶蘇橫刀自刎,殷紅的鮮血灑落在那份可恨的詔書之上。
這小子,從小到大都這樣。
這小子從小又乖又聽話,從不讓人操心,從不懂得撒嬌討好,總是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有時候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會讓他不高興,這小子也還是會堅持到底。
所以,這小子一直不怎么討人喜歡。
滿朝文武噤聲不語的時候,只這小子愛跳出來和他唱反調(diào)。
可旁人一道假借他名義偽造的詔書,這小子就能橫刀自刎。
嬴政回想起扶蘇過去十幾年所做之事,從最開始的閃避小心到后來的努力親近,只覺自己再沒有見過這么傻的人。
哪怕?lián)碛辛撕髞砟欠N種奇遇,這小子還是沒改變過,在知道“自己”可能要賜死他另立其他兄弟為太子,他還費心弄出個國子學來,把兄弟姐妹都往里面塞,給他們找最好的老師、敦促他們勤學文武之藝。
這小子說“乘船出海”,想必不是說說而已,而是早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嬴政從不是會被感情牽絆的人。倘若他有扶蘇這樣的經(jīng)歷,他一定會先下手為強,把“自己”給弄死,再把一干兄弟全部剪除,而不是像扶蘇這樣把能拿的都拿出來,只給自己準備一條不怎么好的“乘船出海”后路。
他怎么會生出扶蘇這樣的兒子?
偏偏這氣人的一切還只是“因”,更可恨的果還在后面。
扶蘇自刎的消息很快傳回李斯和趙高那邊,這兩個人大喜過望,額手相慶,驅(qū)使著載有“自己”尸體的車馬,扶持胡亥登基。
胡亥年紀也不算小了,心性卻還像個小孩,且十分信任趙高,趙高怎么說他就怎么做。因著胡亥上面還有那么多兄長,矯詔之事一旦被發(fā)現(xiàn),肯定會生出動亂,趙高便慫恿胡亥下令找由頭將上頭的兄弟姐妹處死。
胡亥和兄弟姐妹本就不親近,聞言很快找了不少借口處死了不少,很多甚至都沒葬入皇陵。剩下那些胡亥一時半會找不到借口處置的公子公主每日惶惶不安,竟有人主動提出要殉葬,胡亥和趙高十分欣喜,干脆利落地把他們殺了送去皇陵陪伴“自己”。
嬴政自己殺起兄弟來不會心慈手軟,看到“自己”兒子這么對“自己”的兒女,又是免不了一陣氣怒。殺了長兄又殺光兄弟姐妹,他倒是一直沒看出胡亥這么有能耐來著!
要是胡亥真心狠手辣有心計有城府、可以把大秦好好地傳延下去也就罷了,偏偏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更氣人。
趙高很快找由頭把李斯、馮去疾等人都殺了,哄著胡亥每天吃喝玩樂,自己獨掌大權(quán)。
趙高專權(quán)到什么程度?趙高把一只鹿牽到胡亥和文武百官面前,說這是一匹馬,胡亥說:“這分明是一只鹿啊!”趙高轉(zhuǎn)頭問文武百官:“大家覺得這是鹿還是馬?”文武百官懾于他的權(quán)勢,不少都附和著說:“這是馬!”
后來天下亂象再起,趙高又聯(lián)合其他人將胡亥殺死,扶持另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王室血脈”登基。這個“王室血脈”更沒種,還沒打已經(jīng)先示弱,只自稱秦王,而不敢稱帝!
因果鏡展現(xiàn)的“因果”到此便戛然而止。
因果鏡也因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消散。
嬴政久久無法緩過神來。
后面的一切,哪怕因果鏡沒有放出來,嬴政也知道那么個中途上位的“王室血脈”不可能再讓大秦恢復一統(tǒng)天下的好局面。好好的大秦江山,只傳到二世便分崩離析!
而且這個二世,還不是他選的!
嬴政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繼任者無能,不僅民亂并起,六國貴族也會死灰復燃,天下將會再一次陷入兵荒馬亂之中。
大秦從統(tǒng)一到覆滅,不過短短十幾年。
趙高,李斯,胡亥。
這三個現(xiàn)在在他看來可以輕松駕馭的人,卻斷送了大秦的天下。
只是細究起來,令大秦覆滅的又不僅僅是這幾個人,大秦雖然統(tǒng)一了天下,很多人心中卻還是不曾真正臣服于大秦。
一統(tǒng)天下的過程中少不了流血,多少滅國之恨、破家之仇,絕非幾道政令可以平息的,那些因為天下一統(tǒng)而失去一切的人永遠不會心甘情愿地成為大秦臣民,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會興風作浪。
嬴政閉起眼思索起來。
殺光這些人?
不,殺光是不可能的,那只會讓動亂更早爆發(fā)。
嬴政正思量著,忽聽有人來報說胡亥求見。
嬴政眉頭跳了跳,想到這糟心玩意在那段“因果”里做的那些混賬事,冷聲說道:“讓他滾。”
這小孩慣會撒嬌扮癡,從前逗著還挺讓人開懷的,現(xiàn)在知道了那么一段因果,嬴政對胡亥著實沒了原來那種喜愛。
你搶皇位就搶皇位,怎么搶了又掌不了權(quán),還鬧出指鹿為馬那種能叫人恥笑萬年的笑話?
外面很快傳來胡亥的哭聲,竟是胡亥在外面哭著喊“父皇”。
嬴政聽著心煩,叫人出去把胡亥架走。從前還不覺得,現(xiàn)在開始厭煩胡亥,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給胡亥太多優(yōu)待了。
別的不說,他想見誰不想見誰,誰敢有意見?胡亥就敢,他還敢在外面哭鬧,不是平時太寬縱這小孩了,這小孩哪來這膽子?要是換成扶蘇——
嬴政這么一想,又心塞起來。
換成扶蘇,扶蘇肯定灰溜溜地走了,永遠不知道爭取一下。這不聽話的讓人糟心,聽話的也讓人糟心,這些混賬小子怎么就不能綜合一下?
好在這幾年扶蘇成長了不少,懂得經(jīng)常來他面前晃悠了。回想起來,扶蘇經(jīng)常有事沒事往他跟前湊,似乎就是胡亥出生之后的事。
嬴政細細回憶著扶蘇這些年來所做的事,大致摸清了扶蘇到底知道多少事。
因果鏡說扶蘇沒開啟過它,一直在逃避那一段“因果”,可見扶蘇當年是真的信了那道詔書。至于死后那些事,扶蘇應當是不知道的,扶蘇知道的估計就是他帶著胡亥出巡,興許還覺得他格外偏愛胡亥準備傳位于胡亥,所以在胡亥出生之后才會分外在意。
李斯這個岳父參與矯詔、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扶蘇肯定也不知道。
想到白天剛來拜見過自己的小夫妻倆,嬴政眉頭直跳。
這些年來他用李斯用得很順手,還準備以后將李斯提拔為丞相。
正因為準備重用李斯,他才會把女兒嫁給李斯兒子,又讓扶蘇娶李斯女兒,結(jié)果這人卻和趙高合謀矯詔殺了扶蘇!
想到李斯聽到扶蘇自刎的消息時那大喜過望的神情,嬴政就想提前把李斯五馬分尸。
反正他們早死晚死還不是得死,不如他早早送他們上路完事!
嬴政壓下心里的暴戾,回想著胡亥經(jīng)常往自己跟前湊的事。
這么多兄弟姐妹,怎么就他膽子最大,連他辦公的地方都敢常來。
以前嬴政只覺得兒子親父親乃是天性,現(xiàn)在想想,倘若沒人引導,他一個半大小孩哪里能徑直跑到他這邊來。
嬴政叫來個人,叫人去盯盯胡亥身邊的人,看看她們平時都是怎么教胡亥的、都和什么人接觸過。
安排完了,嬴政便和平時一樣歇下。第二日醒來后不久,嬴政正在用早膳,便見扶蘇猶猶豫豫地找來了。
“不是讓你歇上三天?”嬴政慢悠悠地說。
他現(xiàn)在挺后悔讓扶蘇和李斯女兒完婚,不過都公告天下了,便是為了扶蘇這個太子的地位他也不好貿(mào)然把李斯五馬分尸,免得有人覺得他對扶蘇這個太子不滿意,又生出歪心思來。
不殺就不殺,對于李斯這種熱衷于權(quán)勢的人來說,死不是最可怕的,看著別人步步高升,自己卻一無所有,對他們來說才是最殘忍的事。晾著人不用這種事嬴政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干了,要是將來扶蘇能收服韓非,嬴政還準備好好提拔一下這位李斯的同門。
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太多了,對比起來五馬分尸只是最簡單粗暴的懲罰。
扶蘇表情還是十分猶豫,他試探著問:“父皇,您昨天有沒有什么異樣?”
扶蘇思來想去,覺得因果鏡不會憑空消失,他想起嬴政昨天短暫的跑神,有些懷疑因果鏡跑到嬴政那兒去了。
因果鏡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怕嬴政也和裳華一樣因為因果鏡的存在而病倒,所以拱門一開便入宮來尋嬴政。
“沒有。”嬴政淡淡地回答,表情平靜之余還帶上了恰到好處的疑惑,“我應該有什么異樣嗎?”
扶蘇見嬴政面色如常,不似在說謊,猶豫再三,還是老實地把因果鏡的存在告訴了嬴政,說那是“仙人”放在裳華身上,想讓他借由因果鏡了解“夢里”那道詔書的前因后果,上次裳華生了場大病就是因為它的存在,他擔心因果鏡亂跑會讓嬴政也生病。
嬴政聽扶蘇連這事都坦然相告,越發(fā)覺得這兒子傻透了。
嬴政說道:“你看我像有事的嗎?”他信口扯淡,“興許它發(fā)現(xiàn)一切都已經(jīng)不一樣了,所以自己消失了吧。”
雖然他答應因果鏡會把那段因果告訴扶蘇,可又沒說是什么時候告訴,現(xiàn)在么,還不是時候。再說了,萬一這小子了結(jié)了那段因果,徹底放下心結(jié),真出海尋什么仙山去了,他找誰當太子去?
反正那因果鏡已經(jīng)徹底消散,扶蘇再怎么懷疑也找不著它,索性讓扶蘇當它憑空消失了就好。
扶蘇見嬴政確實一點事都沒有,只能關切地說道:“如果父皇身體有不適,一定要和孩兒說。”
嬴政說道:“行,我會注意的。”
作者有話要說:
嬴政:我沒有騙鏡子
嬴政:等我快死了,我就把這事告訴扶蘇
因果鏡:人類太狡猾了t^t
今天!
更新!
這么粗長!
甜甜春,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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