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國公府的前廳。
寬敞的庭院里面擺了一百八十多桌臺面,鋪著紅綢的臺面上放著瓜子小菜。
男女不同席,中間隔著條過道,男賓坐在戲臺子正前方左側(cè),而女賓則被安排在戲臺子正前方右側(cè)。
負(fù)責(zé)引路的婢女把貴客引到訂好的席位上去,在賓客們紛紛落座后,原本空著的席面就開始熱鬧起來。
國公爺楊德宗身穿黑色長袍,頭戴梁冠,他雖然上了年紀(jì),但依舊看起來神采奕奕,經(jīng)歷了歲月的雙眸沉穩(wěn)而幽深,風(fēng)度不減當(dāng)年。
楊則善身邊簇?fù)碇墓賳T們被婢女們引著朝提前安排好的席位走去,而楊則善也隨著引路婢女坐到了楊德宗的身邊,靠近戲臺最中央朝東的大桌,是主人家的席面。
“為父還以為,你趕不回來參加你三妹的及笄宴了。”楊德宗瞅了一眼兒子,沉聲說道。
“昨夜同陛下說過此事后,陛下允我今日回府參加宴席,說是可在府中休沐兩日,再回朝中議事。”楊則善對一旁的父親說道。
楊德宗見兒子的雙眸下略有烏青,知他這十幾日應(yīng)該很是操勞,便頷首道:“等會宴席結(jié)束,回院子好好休息。”
“是。”楊則善頷首,同父親說完話后,又在四周尋了幾眼,卻沒有看到林菲的身影,他入宮這段時間,對林菲極為思念,剛才回府后聽到的那一聲貓叫,真是銷魂酥骨,聽得他舒坦極了。
楊則善心道:又是送絡(luò)子,又是見他一入府就學(xué)貓叫引她注意,做的這般明顯,怎么可能沒有動心生情,大概是礙于女子皮薄,不好意思承認(rèn)罷了。
想到這里,楊則善忍不住低頭勾了勾唇瓣。
今日的主角,國公府的三小姐楊映雪坐在女賓首桌,同桌的還有已經(jīng)外嫁但是也趕回來參加妹妹及笄宴的大小姐楊雨薇,庶出的二小姐楊曼霜,二夫人喬紫瑤,三夫人蘇錦瑟,四夫人柳漣和寄宿在楊家的外孫女白玉蓮。
白玉蓮低頭偷偷去看袖子里藏著的玫紅色絡(luò)子。
她這絡(luò)子早就打好了,只是一直沒有碰到過表哥,也自然沒有機(jī)會送出去,今日是三小姐的及笄宴,表哥肯定會參加,雖說男女不同席,但她想著,等會表哥若是離席,她就悄悄追上去,把這絡(luò)子送給表哥。
想到這里,白玉蓮不禁紅了臉,然后施施然抬頭,朝楊則善坐著的那個席位癡癡看了過去。
“喲!白姑娘這是在看大哥罷!”二小姐楊曼霜坐在白玉蓮身邊,見白玉蓮隔著中間的隔道往男賓的席位暗送秋波,便忍不住打趣道。
白玉蓮收回視線,睨了楊曼霜一眼:“沒有,你莫要胡說!”
她說完,席面上的女眷都笑作了一團(tuán)。
府里誰不知道白玉蓮被老太太安排在世安苑隔壁的園子,就是想要白玉蓮近水樓臺先得月,和楊則善住的近些,好多培養(yǎng)感情。
但是都三年了,感情沒有培養(yǎng)出來,倒是硬生生把白姑娘熬成了老姑娘。
十八歲都沒有嫁人的姑娘,在本朝可不就是老姑娘了!
老太太有意給白玉蓮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好人家,可是白玉蓮是認(rèn)準(zhǔn)了楊則善,婉拒了老太太的好意,就這么癡心不改的繼續(xù)等了下去。
“阿蓮,表嫂我勸你一句,還是莫要再等下去了,女子的青春易逝,經(jīng)不得這般蹉跎的。”坐在一旁的二夫人喬紫瑤低聲對白玉蓮說道。
白玉蓮哪里會不懂女子年華易逝,只是表哥英俊矜貴,又位高權(quán)重,她若成了世子夫人,就是未來的國公夫人,國公府主母,且不說表哥貴為御史,她若嫁給表哥,便誥命加身,光宗耀祖。
像表哥這樣的男子,到哪里去尋?
老太太雖說給她介紹個門當(dāng)戶對的,可是再也找不到表哥這樣好的了。
二夫人喬紫瑤說完,三夫人蘇錦瑟白了她一眼,忍不住直言道:“二嫂還有心思勸別人,我看二嫂還是多花些心思在二爺身上,你瞧二爺整日尋花問柳不務(wù)正業(yè)的,院子里面也是侍妾通房的一堆,烏煙瘴氣的叫我們國公府都跟著丟了臉面!”
二夫人喬紫瑤被三夫人蘇錦瑟指著鼻子罵,雖說她向來性格軟弱,但此刻府里的夫人小姐們都坐在一處,到底有些掛不住臉,好在四夫人柳漣及時出聲打圓場:“好了好了,今天是映雪及笄的好日子,說這話做什么!快看,戲臺子要開幕了!”
眾人聽得戲臺子開幕,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朝正前方的大戲臺瞧了過去。
戲臺子上的帷幔緩緩拉開,伶人們穿著各色戲服,跟著奏樂隊的吹拉彈唱,步履輕盈地走上臺前,咿咿呀呀扯開了嗓子。
國公府的廚房里面。
進(jìn)進(jìn)出出都是端糕點的婢女們。
林菲也站在里面,手里接過一盤仆婦遞來的水晶龍鳳糕,這道用當(dāng)年新產(chǎn)的糯米,經(jīng)過浸泡、研磨、搡搗,重新柔和成團(tuán),口感軟糯甜蜜,上屜蒸到糕體破裂成花才夠火候,才能端上桌給賓客們享用。
香菱跟在林菲后頭,也接過一盤水晶龍鳳糕,又尾隨著林菲一道,往她們伺候的那一桌走去。
等把糕點端上桌面之后,負(fù)責(zé)桌面伺候的婢女便守在相應(yīng)的桌臺旁邊,而不用伺候的婢女則先行離開。
香菱跟在林菲身后,直到上了抄手游廊,才把事先準(zhǔn)備好的摻了藥的糕點拿出來,遞給林菲道:“這是剛才貴人賞的,前段時間因為書房的事情我同你置氣多時,后來我想想,以后我們還要在一個院子里共事,沒必要反目成仇的,是我之前太小氣了些,這便給你賠禮了。”
林菲看著香菱遞來的糕點,沒有去接。
“怎么?”香菱見她不接,皺眉道:“你不愿接受我的賠禮。”
林菲想著昨日看見的那張紙條,心存疑慮,但她也想知道香菱到底耍什么花樣,于是便將計就計,在香菱的注視下,接過了那塊糕點。
“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香菱見林菲接了糕點,催促著她吃下。
林菲捧著糕點低下頭去,小小的咬了一口,她覺得那糕點味道有些不對勁,便又立刻用帕子捂住嘴巴轉(zhuǎn)身吐了出來。
“嗯。挺好吃的。”林菲擦著嘴角的糕點屑子說道。
香菱沒有注意到林菲的小動作,見她做出吞咽的動作,心里大喜過望,又忍不住催促道:“既然好吃,你便全吃了去。”
“嗯。”林菲點頭:“我慢慢吃。”
“好。”香菱說道:“婉晴剛才喊我叫你去世安苑一趟,把擱在堂屋里的名牌給取過來,等會宴席上要用的。”
林菲假裝低頭吃東西的樣子,轉(zhuǎn)身往世安苑走去:“行,我這就去取來。”
香菱站在抄手游廊里面,看著林菲走遠(yuǎn),往世安苑的方向而去,心道:過了今日,以后你便去二爺院子里面伺候去罷,我這也算送你一場造化,以后你成了通房,或者被抬了姨娘,興許還要感激我呢!
越想越得意,香菱忍不住露出笑來。
另一頭。
宴席上,戲臺子拉開帷幔,賓客們邊吃邊看戲,場面好不喧鬧。
楊則善覺得有些疲憊,壓了壓眉心,對一旁的楊德宗道:“父親,我有些乏了。”
“你在宮中這段時間,也是辛苦,既然乏了,便回院子里休息去罷。”國公爺楊德宗說道。
“好。”楊則善這便起身,離席而去。
女賓里面的白玉蓮見到楊則善離席,也跟著起身離席。
從喧鬧的宴席上出來,又經(jīng)過一道月洞門,上了四通八達(dá)的抄手游廊,走出兩三丈遠(yuǎn)后原本的喧鬧聲和伶人們的唱曲聲漸漸淡去。
白玉蓮跑著終于追上了楊則善,她輕喘著喚道:“表哥……表哥等等我。”
楊則善聽到聲音,停下腳步來:“何事?”
白玉蓮看一眼四周,確定沒有人后,這才從袖子里小心翼翼掏出自己早就打好的絡(luò)子,一個玫紅色的攢心梅花烙,她紅著臉皮,把絡(luò)子雙手捧著遞上前去。
白玉蓮不敢看楊則善的眼睛,她還是頭一回做出這么大膽的舉動,也許是因為等了三年,真的等不急了,才會連世家貴女的矜持都不要了,豁出臉面主動送出表白的物件。
“這絡(luò)子,送給表哥。”白玉蓮垂著腦袋,羞答答地說道。
楊則善看著遞到眼前的絡(luò)子,慢慢蹙起好看的眉頭:“你……”
“我……我……”白玉蓮含羞帶怯地抬頭,雙眸里眼波流轉(zhuǎn),紅著臉鼓足勇氣說道:“我愛慕表哥,希望表哥能夠收下我這絡(luò)子。”
楊則善俊眉皺起,冷聲拒絕:“這個絡(luò)子,我不能要。”
“為何不能?”白玉蓮眼里的期待破滅,露出驚訝和恐慌。
“我只當(dāng)你是妹妹,沒有其他感情。”楊則善好言相勸:“雖說祖母把你放到我對門園子里,但我也已經(jīng)多次明確表態(tài)過,我對你只有兄妹之情,沒有別的。祖母那邊,我也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祖母說會替你物色合適的人選,嫁妝也會替你籌備一份。”
“不!”白玉蓮打斷楊則善,紅著眼睛說道:“表哥不要再說了!我除了表哥,誰都不嫁!”
“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楊則善決定今個兒干脆把話說絕,其實他已經(jīng)多次或暗示或明示了祖母和白玉蓮,祖母都表示會替白玉蓮尋過一門婚事,唯有這白玉蓮,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就是不死心。
“表哥,就這般絕情?”白玉蓮見楊則善語氣堅決,英俊的臉上也是一片堅定之色,眼淚忍不住就落了下來。
“先要有情,才會絕情,我從未對你有情,何來絕情之說?”楊則善道:“表妹聽從祖母的安排,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便嫁了罷,莫要再蹉跎下去,我對你沒有情,以前不曾有過,以后也絕不會有。”
說罷,楊則善不愿意再看她落淚,就甩袖姿態(tài)決絕的離去。
白玉蓮手里攥著梅花絡(luò),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看著楊則善離去的背影,直到那緋色官袍的筆挺背影徹底消失在游廊的盡頭,才終于支撐不住的扶著一旁的朱紅廊柱,慢慢的滑落到冰涼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