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老壇子
舊情人相見,那場面涼而微澀。林晚秋對待每一場社交都是從容應對,如今成了啞巴。周之南引著人進了客廳,四個人站著卻是都沒坐下的意思。梅姨已經把茶沏好送上來,周圍一陣陣茶香縈繞。
終是馮沐澤先開了口,“晚秋,許久不見。”
照阮蘿覺得,馮沐澤聲音同他長相般配,斯斯文文的樣子,只可惜他不戴金絲邊框的眼鏡,那樣才是滿分儒雅。她原以為學者都是頭頂禿禿,戴厚厚的鏡片,馮沐澤卻不是。那張臉也是秀氣的很,不似周之南一張臉如刀刻畫,五官較別人立體確是更好看,可看起來讓人覺得冷淡疏離,少了分溫和。
她暗暗感嘆,林晚秋真真驚她不輕,十六歲膽敢未婚先孕,且愛慕十幾年的心上人又是長情溫柔之人,真好。她忍不住少女懷春,這般的男人,是值得愛的。至于周之南么……
林晚秋哽著淚水,以手帕掩面,背對著馮沐澤。阮蘿猜她情緒難控,單單論往事,談個千萬次的,也便過去了。比不得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才最戳你心窩,非要大聲啼哭才過得去。
“可別哭,你一哭,那秋葉都落得凄涼了。”
阮蘿生這么大,還沒聽過男人說甜言蜜語。見馮沐澤說出口這話,她先林晚秋紅了臉,低頭偷笑。她不知道周之南目光正給了他,見此眼神冷了下來。
林晚秋仍不作聲,馮沐澤尷尬處在那,阮蘿于心不忍,竟破天荒的出口調節(jié)氣氛。
“馮先生好,您幫我指點指點這畫吧。”
馮沐澤教書之余繪畫學了些皮毛,放下了皮箱,走到畫板前看了起來。林晚秋偷偷拭淚。
……
晚飯是四個人一起吃,馮沐澤的行李被周之南吩咐送到了客房,他要在周宅小住。林晚秋終于開口說話,卻只是微微應答,并不主動。她內心沉寂太久,且是無望地虛度了十三年,需要時間緩解,才能接受現狀。
阮蘿喜歡馮沐澤為人,席間一口一個“馮先生”的叫,絲毫沒注意到周之南已經臉上掛不住。
原來馮沐澤回來祭祖,已經在滬上的酒店住了幾日。四年前林晚秋賣了林家的洋樓,他寄到林家的信件通通被遣返,斷了聯系。本以為一切情誼就此斷絕,同港大簽的教書合同直至今年才過了期限,他沒再續(xù)簽,回上海祭拜父母,順便看看能否打聽到林晚秋狀況。
周太太名諱誰人不知,何況周之南如今在上海灘地位今非昔比。他才知她嫁了人。說到這里馮沐澤表情些許苦澀,笑的有些尬。
阮蘿見他觸及情事有些呆的樣子,猜想他怕是不知林晚秋同周之南的實質關系是怎樣的。周之南沒說,她也不該說,這本就是林晚秋的差事。
“那你可娶妻了?今年孩子多大?”
他尷尬笑笑,“我并未娶妻,只覺得不是心中摯愛,便不能草率。”
她偷偷看到林晚秋掉了滴淚。阮蘿心罵林晚秋矯情,同她說要跟馮沐澤走了,卻不回信,只讓這書呆子癡癡地等。
吃完飯周之南就上樓進了書房,路過阮蘿給她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阮蘿疑惑,可他只留下背影。她在客廳跟林晚秋、馮沐澤坐了會,三人都沒發(fā)聲,阮蘿才意識到,一溜煙地跑上了樓。
她沒回自己房間,而是去了琴房。晚飯前她讓人把畫板送到樓上琴房,此時時間尚早,她打算再畫幾筆。可到了琴房,卻沒看到畫板,不需多想便知道是周之南的小動作。
轉了頭徑直往他書房走,門也沒敲就推門進去。周之南聞聲抬了頭,臉上沒個表情,“越發(fā)沒規(guī)矩,門都不敲了。”
她果然看到畫板就立在他桌子旁,只上面的畫又不一樣了。
“你怎么亂改我的畫?”
“馮沐澤改得,我改不得?”他語氣涼嗖嗖的,沉沉看著她。
阮蘿站在畫板前皺著眉頭,周之南把馮沐澤給她改的顏色都生生蓋住了,又上了他自己的顏色。可整體顏色太深,看起來就跟周之南本人一般,深邃濃重,無聲的強勢。
“馮先生是學者,你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同人家比個什么勁。”
如果周之南有一日死了,必是被阮蘿氣死。可他兩年時間已經學會平心靜氣,他犯不著為她故意的刻薄話動氣。且周之南確是商人,他知道如何找補回來。
你看,他語調都沒變,仍是那副冷靜樣子開口。
“你若是喜歡畫畫,便找個老師教你。”
“你可知馮沐澤會不會留在上海,可以讓他做我的老師。他這個人倒不是徹頭徹尾的書呆子,他在香港待過,所聞所見有趣的很。這樣他不僅僅可以教我畫畫,還能給我講些有趣的。”
她說完轉過頭看周之南,他對著她扯出了個笑。說是冷笑又不準確,又有些似皮笑肉不笑,丑的很。
“你這是甚的表情,難看死了。”
周之南開口,“我原以為你喜歡漢聲那般話多好玩的,今日看你竟喜歡馮沐澤這般的。嗯?”
就是不喜歡他這般的。
阮蘿坐下,拆他桌子上的一盒西洋糕點,“倒也不是喜歡,只覺得林晚秋眼光好。”
“你最好同他保持些距離。”沒頭沒尾的說了這么句話,他起身出了書房,阮蘿也不知道去了哪。
待把那畫空白處填了填補了補,覺得有些乏累,一看時間都過去一個多小時,阮蘿晃晃悠悠回了房間。
一打開門,洗干凈躺在床上的可不是周之南么。
“你自己沒的臥房?時時來我床上睡,沒個規(guī)矩。”她拿他訓斥她的話來噎他。
周之南把手里的書放下,“家里規(guī)矩不是我說了算的?”
阮蘿打開衣柜找換洗的衣服,嘴里仍是不服輸,“獨裁。”
關了燈,阮蘿開口問,“林晚秋要跟馮沐澤走,那你要同她和離嗎?”
“她決定好同我說,我自然應允。”
“周之南,你可心痛?”
周之南被她這問題問的尷尬,“我不愛晚秋,視她如姊如妹。”
“哦。”阮蘿那雙眼睛轉來轉去,毫無睡意。
實際周之南也沒有,既都不困,不如做正事,
…………
把人欺負了一通,她很快睡著了。周之南看著,靜靜出神。
他著實病態(tài)了,此刻心里暢快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