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組織部長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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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進和劉大同走后,李亞文又召集區(qū)屬部門的頭頭在會議室里開了個關(guān)門會議。
領導開會,普通干部便在村委院子里瞎扯打發(fā)時間。
王勇和林安然湊在一起抽煙。聊起村斗的事情,王勇?lián)u頭皺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安然,這下完了,我看我們得在這里待上幾個月也說不準。”
林安然訝道:“要那么久?”
王勇也顯得很驚訝:“怎么?你們單位的老同志沒跟你說?這種下鄉(xiāng)一般都不會短,我們股里的老油子說,上次是三年前,整整三個月,他們都窩在這村子里,睡覺都要睜開一只眼。”
林安然問:“這么緊張?怕出事?”
王勇嘿嘿笑道:“怕村民出事,也怕自己出事。這西南片,情況最復雜,民風最強悍,別說你是干部,就算是警察,他們照打不誤。”
濱海市的鄉(xiāng)下民風強悍,這點林安然早有體會。別的不說,濱海市的農(nóng)村極其尚武,村村有武術(shù)隊,逢年過節(jié)還要游神,在游神活動上往往有些很讓人毛骨悚然的表演,例如什么滾釘床,上刀山,踏火場,神打之類。小時候林安然也曾來過這里同學家里玩,見識過年例那些血淋淋的表演。
某次,林安然和王勇跟著個同學去他們村子里看游神,發(fā)現(xiàn)祖宗祠堂前一群人正用一根根尺把長的銀針穿過自己的雙頰,然后站在裝著神像的牛車上,環(huán)繞村子一圈。
林安然當時很奇怪問同班同學,這么折騰,他們不疼?
那同學很自豪拍著胸脯回答,不疼!刺穿雙頰之前,族里的巫師會請神仙上身,有神仙護體,一點不疼!
當時林安然還在讀初中,頓時被驚得下巴都跌碎了,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的大好學生被這種極其神秘的迷信活動唬得一愣一愣的。
看來,如果兩村鬧起來,別說駐村工作組了,就算警察來了都無濟于事。
林安然說:“看來得向閔書記申請高危行業(yè)補貼才行。”
正說著,院子里忽然開進一輛豐田小霸王,門剛拉開,王勇的眼珠子就圓了。
“鐘惠,你怎么來了!”王勇拍了一把林安然的肩膀說:“你看,鐘大千金來了!”
林安然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后面就傳來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林安然!你也在啊!?”
不用問就知道是鐘惠,她的聲音有一種讓人聽了很是舒服的清脆,經(jīng)常能讓林安然想起白居易《琵琶行》里的一句詩:大珠小珠落玉盤。
一陣香風飄過,鐘惠已經(jīng)到了面前。
王勇笑道:“我說鐘大千金,怎么有林安然的地方總能看到你呀?你該不是趁著卓彤不在,要趁虛而入吧?”
鐘惠聞言,臉色微微一紅,慍怒道:“我呸!王勇,你這人屬狗的呀?嘴里吐不出象牙!凈不說人話是吧!”
林安然附和道:“小惠別搭理他,被人踢到這里下鄉(xiāng),正郁悶著呢,估計現(xiàn)在瞅誰都不順眼,逮誰咬誰。”
話鋒一轉(zhuǎn),又問:“你怎么也到這里來了?”
鐘惠說:“笑話了,卓彤的事你事無大小都記著,我是啥單位?你忘了?”
林安然一拍腦門,說:“你瞧我這記性!該罵。”
鐘惠畢業(yè)之后安排在市府辦公室督辦科里工作,只不過林安然一直沒放在心上,所以一時沒想起來。
王勇說:“惠丫頭,難道你就是市府辦的聯(lián)絡員?”
鐘惠白了王勇一眼,不服道:“就你這慫樣都能當警察,我為啥不能是市府的聯(lián)絡員?”
林安然哈哈大笑:“你們兩上輩子有仇?怎么見面就互損。”
王勇說:“我可是為她好,這駐村工作組,女孩子待著可不方便,鄉(xiāng)下條件差不說,現(xiàn)在這形勢那么緊張,弄不好村民一下鬧起來,到時候她想跑都跑不及。”
林安然想想也對,正色道:“鐘惠,你們市府辦人都死光了嗎?怎么派你一個女孩子來?我和王勇是迫于無奈,你好歹也是常委千金啊,怎么也被人弄來這里了?”
鐘惠臉蛋微微一紅,支吾道:“咳,年底咱們市府辦人不都挺忙的嘛,我們科室里邊另外幾個老同志手頭都有督辦的工作,就我恰好無所事事,所以就派我來了唄。”
又道:“反正安然你不也在工作組里嗎?你好歹也是上過戰(zhàn)場的偵察兵,保護我一小丫頭還不行?”
林安然想想也是,有事先護著鐘惠撤了再說。
王勇在一邊盯著鐘惠,怪聲怪氣說:“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吶……”
鐘惠一急,又要發(fā)作,忽然看到李亞文和陳平從村委樓里出來,身后跟著臨海區(qū)各相關(guān)部門的頭頭。
一行人走過院子,經(jīng)過林安然幾人身邊時,李亞文忽然眼中一亮,繃緊的臉皮瞬間松弛開來:“喲,這不是小惠嗎?”說完熱情地走了過來,和鐘惠握手。
鐘惠笑嘻嘻說:“李叔叔,我得在你地盤上蹲點了。”
李亞文爽朗笑著:“歡迎啊歡迎,注意安全啊,晚上要是沒什么重要事情,就回家去吧,女孩子在這里可不大方便。”
鐘惠笑著點點頭:“知道了。”
李亞文看了一眼邊上的林安然,問鐘惠:“你們認識?”
鐘惠一點不否認,說:“認識,他是我好朋友。”
李亞文看了看鐘惠,又頗有深意瞥了下林安然,微微頜首一下,走了。
陳平也過來和鐘惠叨叨了幾句客套話,好好問候關(guān)心了一番,這才離開走人。
林安然看著兩位區(qū)領導的背影,笑道:“惠丫頭,真是真是女憑爹貴啊,你往這里一站,跟鐘常委站在這里沒多大區(qū)別哦。”
鐘惠說:“你這么說,怎么就沒見你巴結(jié)巴結(jié)我呀?”
林安然說:“行啊,你說讓我怎么巴結(jié)你吧?這里窮鄉(xiāng)僻壤的,不然我一定請鐘大千金吃飯去……”
話沒說完,看到自己的頂頭上司安秋嵐在沖他招手,喊著::“小林,過來一下。”
林安然跑到安秋嵐跟前,問道:“安書記,啥事?”
安秋嵐撓了撓頭說:“區(qū)領導指示,我們辦公室要派一個人參加駐村工作組,你反正也跟著閔副書記跑了一天了,就你吧,省的再叫其他人麻煩了。”
林安然說:“安書記,我可是內(nèi)勤呀,參加這種外勤工作合適嗎?況且年底我們內(nèi)勤這邊還許多迎檢的資料沒準備完善呢。”
安秋嵐說:“什么內(nèi)勤外勤,不都是一個部門的?不都是黨的干部?不都是為人民服務的?誰來不都一樣!哪那么多廢話。”
交待了工作,安秋嵐跳上車匆匆離去,年關(guān)將至,罰款的指標要盡快完成,迎檢的工作也不能拉下,要安排的事情實在太多。上了車,又搖開車窗,叮囑林安然:“好好干,別丟了咱們辦公室的臉。”
區(qū)領導們走了,村委會的院子安靜下來,閔炳如召集大家到三樓又開了一次會,主要是宣布駐村工作組的名單,還有將工作組分為若干個小組,分批下戶去和一些族頭談話,安撫情緒并摸清他們同意和解的底線。
除了留下來的干部,臨到黃昏,又增派了法院和公安分局幾個干警,整個工作組分為兩個大組,每組十二人,一個住在銅鑼灣村委,一個住在寶塔村委。
林安然和王勇、鐘惠恰好都分在銅鑼灣組,除此之外,還有法院、街道辦事處、轄區(qū)派出所、司法所和村委的一名干部。
閔炳如則擔任整個駐村工作組的組長,法院民事庭的一位叫莫愁的副庭長擔任副組長。
工作組看起來人強馬壯,可真的開展起工作來卻不是那么一回事。部門雖多,但都是出工不出力,真正上心的只有調(diào)處辦和勞動街道辦事處,畢竟事情跟這倆部門脫不了干系,問責也首先拿他們開刀,其他部門的人都是被拉壯丁派的苦差,責任又不在自己身上,能避則避,不能避就裝傻。
公安局的說自己只負責保衛(wèi)和調(diào)查案件,調(diào)處的事情不是自己的范疇;法院的說自己只負責提供法律上的意見,調(diào)處的事情也不是自己的份內(nèi)事。
分組下到村里找村民調(diào)解,往往只有閔炳如和街道辦事處的馮楠書記在磨嘴皮,其他人一律在邊上干看著,啥都不說。
回來開會要大家出主意,一個個都三緘其口,客氣的就推脫幾句,說一切領導拿主意,都聽領導的,領導說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客氣的壓根兒眼看天花板,嘴上貼封條,來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fā)。開完會再下去見村民,還是站在一邊看,繼續(xù)磨洋工,看著閔炳如自己唱獨角戲。
林安然慢慢看出來了點苗頭,大家都不想負責任,說話要負責的,這又不是自己的分內(nèi)事,何必引火燒身?
就這么磨蹭了一個禮拜,工作一點進展沒有不說,兩條村子里更是謠言四起,相互指摘工作組偏幫對方。
如此一來,工作組更是百嘴莫辯。火藥味一天天濃了起來,村子里常常能看到許多村民鬼鬼祟祟聚在一起,神神秘秘來去匆匆,家家戶戶天天在家門口擦拭紅纓槍等物件,工作組的成員無一例外都覺得像是坐在一顆炸彈上,隨時可能被炸個粉身碎骨。
鐘惠對林安然說,再這么耗下去,肯定得出事。
市里要求三天一小報,七天一大報,最初幾天鐘惠凈揀利好的消息來寫,專門報喜不報憂。可這幾天傳來的都是壞消息,實在是沒好貨拿得出手了,只好向市領導如實匯報這里的情況。
林安然注意到,閔炳如兩鬢又添了不少白發(fā),整個人像老了十歲,有時候夜里看到他一個人在村委院子里獨自踱步轉(zhuǎn)圈子,煙一根接一根抽得沒完沒了,自己跟自己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