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當時不是錯,好花月,合受天公妒(3)
云歌看到他吞下湯的同時,臉色刷地慘白,她自己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臉色變化,仍然強撐著,坐得好似姿態(tài)愜意,微笑地凝視著他。
他也微笑地凝視著她,一口一口地喝著湯,當喝完最后一口,他輕聲喚道:“云歌,你坐過來,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云歌煞白著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如同失魂的人一般,坐在了他的身邊。
“云歌,我待會兒就要去睡覺了。你帶著于安離開長安,回家去。霍光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想了,劉詢會替你報仇,你只需等著看就行了,他出手一定狠過你千百倍,至于劉詢……”他細看著云歌的神情,看她沒什么反應(yīng),心里舒了口氣,“如果有一天……反正你只要記住,劉詢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會有人去‘懲罰’他所做的一切。一時間,我給你解釋不清楚,但是,我向你保證,劉詢讓你承受的一切,日后他也會點滴不落地承受。”
云歌的眼睛里有蒙蒙的水汽,孟玨笑看著案上的菜肴,說道:“這幾句話,我想說很久了,卻一直不敢說。云歌,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的故事雖然感人,但伯牙為子期裂琴絕弦并不值得稱道。琴音是心音,我想伯牙第一次彈琴時,只是為自己的心而奏,子期若真是伯 牙的知音,肯定希望他的心能繼續(xù)在高山流水間,而非終身不再彈琴。在劉弗陵心中,你的菜絕不僅僅只是用來愉悅他的口腹!你應(yīng)該繼續(xù)去做好吃的菜,不要忘記了你做菜的本心!”
云歌的一串眼淚掉落,孟玨想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頭,手卻已經(jīng)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笑著起身,掙扎著向室內(nèi)走去,“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劉……”他的步子一軟,就要栽向地上,他忙靠到了墻上。
他扶著墻,大喘著氣,慢慢地向前走著,“劉弗陵即使知道今日的一切,他也不會希望你去為他報仇。他只希望你能過得好,殺人……能讓他活過來嗎?能讓你快樂一點嗎?每害一個人,你的痛苦就會越重!云歌,你不是個會恨人的人,劉弗陵也不是,所以離開,帶著他一塊兒離開!仇恨是個沼澤,越用力只是越沉淪,不要……不要……”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終于說完,“……再糾纏!”
屋子外面,幾聲驚雷,將癡癡呆呆的云歌炸醒,她猛地跳了起來,眼中含著恐懼地望著孟玨。
孟玨手抓著珠簾,想要掀開簾子,進里屋,卻身子搖晃,他盡力去穩(wěn)住身子,但沒有成功,幾聲“咔嚓”,他拽著的珠簾全部斷裂。在“叮叮咚咚”的玉珠墜地聲音中,他跌在了地上,再爬不起來。
臉色越來越青紫,胸膛急劇地起伏,四肢開始向一塊抽搐痙攣,云歌跑到他面前,對著他吼:“是我下的毒,是我下的毒!”孟玨想笑,卻笑不出來,肌肉已經(jīng)都不聽他的命令,他哆嗦著說:“我……我知道。”
“你該恨我,我也要恨你!聽到?jīng)]有,你要恨我,我也要恨你!”孟玨的眼中全是悲傷,還有無盡的自嘲。云歌,如果恨也是一種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么你就恨吧!
胸痛欲裂,好似下一瞬,他就會在疼痛中炸裂,耳朵開始轟鳴,眼前開始發(fā)黑,就在意識昏迷的剎那,他仍想努力地再看她一眼。
“云歌,離開!”
伴隨著最后的嘆息,他的眼睛終于無力地合上。
云歌的身子軟軟地跪向地上。 于安在竹軒里越等越怕,為什么云歌還沒有回來?萬一孟玨發(fā)現(xiàn)云歌想殺他呢?他會不會反向云歌下毒手?最后實在再等不下去,不顧云歌吩咐,趕了過來,聽到云歌的吼叫聲,立即推開了門,發(fā)現(xiàn)無聲無息、躺在地上的孟玨,和滿臉悲傷絕望、跪在地上的云歌。
他沖上前去,抱起云歌,想帶她走,卻發(fā)現(xiàn)她整個身子都在抖,她雙眼的瞳光渙散,整個人已在崩潰邊緣,嘴里喃喃地說:“他死了,他死了,他也死了……”
在這一刻,于安清晰無比地明白,這世上有一種人永遠不會殺戮,而云歌就恰好是這樣的人。如果說劉弗陵的死是她心靈上最沉重的負荷,那么殺死害死了劉弗陵的人并不能讓云歌的負荷減輕,反而會讓負荷越來越重。如果孟玨現(xiàn)在死了,云歌這一輩子也就完了,她會永遠背負著這個噩夢般的枷鎖,直到她背負不動,無力地倒下。
于安伸手去探查了一下孟玨的脈搏,抓住云歌喝問:“解藥!給我解藥!”
云歌癡癡傻傻地看著他,于安用了幾分內(nèi)力,用力搖著云歌,
“孟玨還沒死!解藥,快點給我解藥!”
云歌的瞳孔猛然間有了焦點,緊緊地盯著于安。于安大聲地吼著,“他還沒死!”
云歌的手哆嗦著從懷里掏出了一株開著白色小花的植物,想喂給孟玨,可在手碰到孟玨身體的剎那,她又突地收回了手。他害死了陵哥哥呀!我是個懦夫!我竟然連報仇的勇氣都沒有!
她將那株藥草扔到孟玨身上,卻又完全不能原諒自己,一步步地后退著,驀地長長悲鳴了一聲,就向外跑去。
閃電中,幾聲雷怒,鋪天蓋地的大雨傾瀉而下,云歌在大雨中歪歪斜斜地跑遠了。
于安想追她,卻又不得不先照顧孟玨。他扶起孟玨,先用內(nèi)力幫他把毒壓住,看著白色的小花,十分不解,這不是他摘回來的鉤吻上攀附的一株植物嗎?當時沒多想,就順手一塊兒帶回來了。突然間,靈光一現(xiàn),明白過來,世間萬物莫不相生相克,此物既然長在鉤吻的旁邊,那么應(yīng)該就是鉤吻的解藥。
忙把孟玨的嘴掐開,將草藥擠爛,把藥汁滴到了孟玨的嘴里,隨著藥汁入腹,孟玨的呼吸漸漸正常,神志也恢復(fù)過來。
于安把整株藥草塞進他嘴里,立即扔開了他,無比憎厭地說:“吃下去。”說完,就跑進了大雨里。
在轟轟的雷鳴中,一道又一道的閃電在天空中劃過,如同金色的劍,質(zhì)問著世間的不公,大雨無情地鞭笞著大地,似在拷問著世間的丑陋。
云歌在大雨中奔跑,奔出了孟府,奔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奔出了長安城。
天地再大,大不過心,她的心已無寧土,蒼茫天地間,她已經(jīng)無處可去。
宏偉的平陵佇立在黑暗中,無論風雨再大,它回應(yīng)的都是沉默。
“站住!”
守護帝王陵墓的侍衛(wèi)出聲呵斥。云歌卻聽而不聞,依舊向陵墓闖去。侍衛(wèi)們忙拔出刀、上前攔人,云歌身法迅疾,出手又重,將幾個侍衛(wèi)重傷在地后,人已經(jīng)接近陵墓主體。
大雨中,眾人的警戒都有些松懈,不想竟有人夜闖帝陵,侍衛(wèi)們又是怒又是怕,忙叫人回長安城通傳,請調(diào)兵力。 其余侍衛(wèi)都奮力攔截云歌,云歌漸漸情勢危急,一個侍衛(wèi)將她手中奪來的刀劈飛,另兩個侍衛(wèi)左右合逼向她,云歌向后退,后面卻還有一把刀,正無聲無息地刺向她。
云歌感覺到后背的刀鋒時,一瞬間,竟然有如釋重負的安靜寧和,她凝望著不遠處的帝陵,心里輕聲說:“我好累,我走不動了!”刀鋒刺入了云歌的后背。云歌本可以擋開前面的刀,她卻停了手,任由前面的刀也砍了過來。
在閃電扭動過天空的剎那光亮間,于安看到的就是云歌即將被兵刃解體的一幕。可是他還在遠處,根本來不及救云歌,魂飛魄散中,他淚流滿面,滿腔憤怒地悲叫,“陛——下——”
叫聲中,于安發(fā)了瘋地往前沖去,只想用手中的劍,殺掉一切的人,問清楚蒼天,為何要對好人如此?
幾個侍衛(wèi)猛地聽到一聲“陛下”,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心神一顫,下意識地就要下跪,雖然及時反應(yīng)過來,控制住了下意識的反應(yīng),可手上的動作還是慢了。云歌卻在悲叫聲中驚醒,她還沒見到他呢!現(xiàn)在不能死!力由心生,身形拔起,借著侍衛(wèi)失神的瞬間,從刀鋒中逃開,幾個侍衛(wèi)還欲再攻,于安已經(jīng)趕至,一陣暴雨般密集的劍花,打得他們只能頻頻后退。
云歌避開刀鋒后,就立即向前跑去,大部分侍衛(wèi)都被于安攔住,零散幾個守陵侍衛(wèi)也不是云歌的對手,云歌很快就跑到了陵墓前,可突然間,她又停了下來,抬頭看著臺階上方的墓碑,似乎想轉(zhuǎn)身離開,好一會兒后,她才一步步、慢慢地上著臺階。
當她走到墓碑前,看到一堆謚號中的三個大字:劉弗陵,她身子軟軟地順著墓碑滑到了地上,眼淚也開始傾瀉而下。她一直不想面對這一切,因為她的記憶只停留在,驪山上,他和她相擁賞雪的一幕。
當時,他正和她說話,還要聽她唱歌,然后她睡著了,等醒來時,她就在古怪的驢車上了。她從來沒覺得他死了。在她的記憶中, 他只是暫時離開,所以她從不肯聽任何人在她面前說他已經(jīng)……死去。可是,現(xiàn)在,她終于不得不承認,他已經(jīng)永遠離開了她,不管她哭她笑,不管她有多痛苦,他都不會再回應(yīng)她,因為她的陵哥哥就躺在這個大大的土包下面,而讓他躺在里面的兇手是孟玨,還有……她,若不是她給了孟玨可乘之機,陵哥哥不會中毒。而現(xiàn)在,她連替他報仇的勇氣都沒有,她殺不了孟玨,她殺不了孟玨!
“陵哥哥,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云歌的臉貼著冰冷的墓碑,卻若依在情人溫暖的懷抱,小聲地低喃著。
“陵哥哥,我好累!我真的走不動了。我知道你想我繼續(xù)爬山,你說山頂會有美麗的日出,不見得是我本來想要的,可也會很美麗,但是我就是只想要你!我不想看別的日出!”
“陵哥哥,我可不可以不爬山了?我真的爬不動了,我想閉上眼睛睡覺,夢里會有你,即使你不說話,也沒關(guān)系,我就想一直睡覺,我不想再醒來……”
“陵哥哥,你若知道我這么辛苦,會不會心疼?你肯定也舍不得讓我去爬山了,對吧?你一定會同意我休息的……”
……
不小心驚擾了帝陵的安靜都是大罪,何況來者還夜闖帝陵、殺傷侍衛(wèi)。裝備精良的援兵已到,領(lǐng)兵的軍官看到于安一人站在臺階上,以“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之勢阻擋著眾人。一個人竟然就鬧得他半夜從榻上爬起來,冒著大雨出兵?大怒下命令,若不能生擒,就當即格殺。
于安雖然武功高強,可一個人怎么都打不過上百的精兵。他邊打邊后退,漸漸地,已經(jīng)退到了劉弗陵的墓前。
他手握長劍、一人站在臺階上,將云歌護在身后,阻擋住士兵們再上前。因為周圍不是玉石欄桿就是雕像,全都是陪伴帝王安息的物品,類似未央宮宣室殿內(nèi)的龍榻、龍案,侍衛(wèi)怕刀劍揮砍中傷了帝陵的這些物品,別到時候功勞沒賞,反而先降罪,所以出刀都有顧忌。
雖然于安還能苦苦支撐,盡力擋住侍衛(wèi)不靠近云歌,但時間一長,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身上到處都是傷痕,隨時都有可能命喪士兵刀下。
領(lǐng)兵的軍官看到自己的部下被一個于安阻擋到現(xiàn)在,肝火旺盛,終于再也按捺不住,操起自己的兩柄斧頭,一面向前沖,一面叫:“兄弟們,撂倒了他,回去烤火吃肉!”
士兵們一看頭兒親自沖鋒,也都開始玩命地往上攻,于安再難抵擋,回頭叫云歌,想帶著她逃跑。可云歌閉目靠在墓碑上,好似什么都聽不到。
他匆匆后退,抓住云歌的胳膊,想帶她走,可云歌死死地抱住墓碑,喃喃說:“陵哥哥,我就在這里,我累了,我不想爬山了……”
于安一時間根本拽不動,悲傷無奈下,只得放棄了逃走的打算。看到臺階下密布的人頭,正一個個擠著向前,他喟然長嘆,沒想到這就是他的結(jié)局!他以為他要遵守在先帝面前發(fā)的誓言,護衛(wèi)云歌一輩子!他想著只要他大叫出云歌是孟玨的夫人,或者霍光的義女,那么即使是闖帝陵這樣的重罪,這些官兵也不敢當場殺害云歌,可是……
他回頭看到云歌的樣子,想到劉弗陵的離去,突然握緊了手中的劍!今日,即使死,也絕不再和孟玨、霍光有任何瓜葛!
無數(shù)士兵的刀像傾巢之蜂一樣圍了過來,密密麻麻的尖刃,在黑暗中閃爍著白光,一絲縫隙都沒有,連雨水都逃不開。
“轟隆!轟隆!”
雷聲由遠及近,震耳欲聾。
“嘩啦!嘩啦!”
大雨越下越急,砸得大地都似在輕顫。
平陵的玉石臺階上,兩道鮮紅的血水混著雨水,蜿蜒流下,從遠處看,如同帝陵的兩道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