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說了所有的謊(3)
子矜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會兒,索性坐了起來,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經(jīng)不是來醫(yī)院的路上那樣的漆黑如墨,幾絲光亮滲透進來,將極致的黑染成了墨蘭,或許再過沒多久,朝霞就開始鋪染了。
蕭致遠原本坐在沙發(fā)上看文件,見她坐起來,也沒說什么,只是拿起了身邊的絨毯,走過去攏在她肩上。
“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子矜靠著軟枕,躊躇著說。
“如果是離婚的事就不必開口了。”他瞬間冷了眉眼,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不是。”子矜怔了怔,“蕭致遠,我升職了。”
他半晌沒說話,末了,倒勾著唇角笑了:“你不是拒了么?”
子矜微微長大嘴巴,工作上的事,他們彼此間從不過問。
他日理萬機,自然不會同她說些她不懂的事;而她一個庸庸碌碌的小職員,他也沒興趣聽她說些雞皮蒜毛的小事——哦,當然,其實何止工作呢?除了女兒,他們之間幾乎不會開口說話。
“你怎么會知道?”
蕭致遠走回沙發(fā)上坐下來,視線沒離開電腦屏幕:“蕭太太,我不像你,對另一半的任何事從來都是不聞不問。”
子矜語噎,她刻意去忽略他嘲諷的語氣,心平氣和的說:“本來我是想拒的,可是我們部門實在找不到人,就答應(yīng)臨時代幾天。”
他放下手中的紙張,十指交疊的放在膝上,亦認真的回望她:“所以,你是來告訴我以后每一天,你都要像今晚一樣在外邊應(yīng)酬喝酒?把樂樂一個人扔在家里?”
“不是……”子矜有些無力的辯解,“我只是代理幾天。”
“蕭太太,你是在抱怨我每月給的家用太少,以至于你要在外邊這么拼命?”他冷冷笑了一聲,“當初你想要出去工作的時候,答應(yīng)過我什么?”
當時他們決定送樂樂去幼兒園,子矜在家閑了兩天,終于決定出去找份工作。
或許是因為學(xué)歷不錯,簡歷投出去,竟然陸續(xù)收到了面試通知。出門之前,蕭致遠神通廣大的知道了她的自作主張,于是兩人又大吵了一架。
她把客廳里那個價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拉花水晶瓶都砸了,而他只是沉聲說:“桑子矜,你要工作可以,集團的慈善基金會交給你。”
“我不要你施舍的工作。”她一臉嫌惡的看著他。
眼前這個女人軟硬不吃,又打罵不得,蕭致遠真的很想就這么摔門一走了之,或者干脆一把掐死她。對峙良久,兩人在一地碎屑中協(xié)商出結(jié)果:她可以自己去找工作,但是工作性質(zhì)、工作內(nèi)容必須互相知會,且彼此都能接受同意。
提及往事,子矜忽然覺得厭煩。
“蕭致遠,樂樂發(fā)燒一個禮拜,我熬夜守了七天,你呢?你摟著別的女人在睡覺!”她頓了頓,“比起你來,我知道怎么平衡樂樂和工作。”
她的一字一句,語氣并不如何鋒銳,卻字字如刀,戳得他瞳孔微微一縮,呼吸亦變得急促。
“隨便你吧。”良久,大約是恢復(fù)了平靜,蕭致遠淡淡牽扯唇角,沒有任何辯解,“只要不像今天這樣狼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態(tài)度遠不如前幾次那么強硬,子矜松了口氣,重新躺了下去,卻聽到他涼涼的說:“你知道方嘉陵為什么過來么?”
子矜不禁怔了怔,高層間的調(diào)動她怎么會知道。
“看來你真的一點都不關(guān)心行業(yè)間的變動。”蕭致遠依舊不咸不淡的說,“但愿你能在那個位置上坐得穩(wěn)當。”
子矜睡醒過來,蕭致遠已經(jīng)走了。
在蕭家干了大半輩子的王阿姨心疼的給她舀了一碗白粥:“哎呦,怎么忽然就病了呢?”
子矜勉強笑了笑:“樂樂送過去了?”
“老爺子陪著她在花園里瘋呢。”王阿姨打開了電視,看著她一口口的喝粥,“醫(yī)生怎么說?”
“沒什么事,今天就可以出去了。”子矜輕描淡寫的說。
“哦,小遠上班去了。”王阿姨自然而然的說,“一大早就打電話來讓我送早飯過來,說你最愛喝我熬的稀飯了。”
子矜彎了唇角:“是啊,阿姨你煮的粥最好喝。”
“……原新集團深陷擔保危機,日前,公司發(fā)言人宣布,為償還巨額債務(wù),現(xiàn)出售其控股的廣昌重工集團58.91%的股份……”
勺子頓了頓,子衿抬頭望向電視機,財經(jīng)版塊的主持人正一板一眼的念著新聞。
“阿姨,電視的聲音調(diào)響一點。”她忍不住催促。
“……廣昌重工是原新集團旗下的優(yōu)質(zhì)資產(chǎn),其齒輪、變速器等產(chǎn)量在全國同行業(yè)名列第一,與國內(nèi)外多家知名集團均有合作。可以說,此次廣昌重工的出售,為產(chǎn)業(yè)重組提供了千載難逢的契機。”
新聞倒是簡短,子衿聽在耳中,卻不啻于爆炸消息。
“看來你真的一點都不關(guān)心行業(yè)間的變動……但愿你能在那個位置上坐得穩(wěn)當。”
——子衿明白蕭致遠的意思了
作為行業(yè)內(nèi)兩家近乎并駕齊驅(qū)的龍頭企業(yè),上維和光科都和廣昌有著密切的合作關(guān)系。如今廣昌出售,出于延長產(chǎn)業(yè)鏈、尋找新的業(yè)務(wù)增長點的考慮,這兩家都會不遺余力的出手,一場收購大戰(zhàn)勢在必行。
子衿接下去又順理成章的揣測,不論上維還是光科,高層的嗅覺和人脈網(wǎng)和底層員工不可相提并論,廣昌出售這件事,他們一定早有了解,甚至可能暗中籌備了很久。方嘉陵忽然調(diào)至重工集團,也是基于這個考慮。不過蕭致遠唯一多慮的一點是,他未免高估自己的能力了。雖然她對光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最近又升了職,卻遠遠到不了接觸集團機密的地位,又何必杞人憂天呢?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醫(yī)生來查房了。先看了看溫度記錄,又問了問現(xiàn)在的情況,醫(yī)生終于說:“燒成這樣了還不肯來醫(yī)院,別仗著年輕就亂來,身體還是要注意的。”
“不用住院吧?”子衿自己都有些惴惴。
“明天再掛一次鹽水就差不多了。”醫(yī)生刷刷的寫下記錄,“回去注意休息,飲食也注意點。”
醫(yī)生剛走,子衿的手機響了。
“子衿?今天好點沒有?”
“好很多了。昨晚謝謝你,大半夜的還要跑來幫忙。”
“你回家好好睡一覺。”iris溫柔的提醒說,“晚上還有家宴呢。”
子衿猛地記起來,今天是蕭致遠的侄子、蕭家長孫蕭雋連的生日。她隱隱有些頭疼,蕭家這樣的大家族,哪怕是個小小的家宴,面子功夫還是要做足,她剛想開口,對方卻善解人意的說:“你好好休息,禮物已經(jīng)準備好了。”
子衿真心實意的說:“iris,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子衿回家一直睡到了下午,起床洗了澡,化完淡妝,司機打了電話進來。
五月其實很暖和了,她因為生病的緣故還是穿得有些多,地下車庫總是打著蒼白的燈光,她一眼看到蕭致遠常坐的那輛車。
她模糊的記憶里還有著殘存的畫面:昨晚他就把自己抱進了后座,就這樣半抱著自己,一路上都沒有松手。奇怪的是,他身上仿佛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的香氣,清清爽爽的薄荷味道——自己病成那樣,坐在車里有些暈,難得的竟沒有再反胃。
子矜拉開車門,蕭致遠坐在另一側(cè),借著外邊的光亮瞥了她一眼,等她坐定,就示意司機開車。
天氣是真的好,玻璃窗外日光暖暖,整個城市綠意婆娑,明朗的讓人心動。
車子在市區(qū)停停堵堵的,等著一個個漫長的紅燈。子矜第三次側(cè)頭看蕭致遠,他沒有爭分奪秒的看文件,也沒有閉目休息,倒是看著窗外風景,怡然自得。
“我看到新聞了。”子矜上車到現(xiàn)在,開口說第一句話。
“蕭太太,雖然結(jié)婚四年了,我們可還沒有培養(yǎng)出老夫老妻的默契——你說上半句,是讓我猜的意思么?”蕭致遠含笑轉(zhuǎn)過頭,瞇起眼睛看著她,半是諷刺半是玩笑。
“廣昌重工的新聞。”子矜也不在意他的語氣,繼續(xù)說,“上維是不是有意向收購?”
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窗外的陽光將那張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一分為二,子矜看到的,卻是模糊不清的一半,唯有眼睛熠如星輝。
“你是用什么立場問我呢?”他淡淡的轉(zhuǎn)過臉,“妻子?還是光科的員工?”
子矜抿了抿唇,抑制住心口的異樣,冷冷的說:“不說算了。”
“人家古人還懂不恥下問,程門立雪呢。”蕭致遠看著她因為微惱而稍稍鼓起的臉頰,忽然覺得有趣,輕笑,“這么會兒就拉下臉了。”
子矜沒理他。
他也不生氣,慢慢的說:“收購已經(jīng)進行了一年多了,我們這邊,光科那邊陸陸續(xù)續(xù)的也一直在和廣昌接觸。不過新聞最近才出來而已。”
子矜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忍不住問:“你有把握么?”
他淡淡笑了笑,“這樣說吧,上維和光科都是破釜成舟——誰收購成功,誰就能發(fā)展出完整的行業(yè)生產(chǎn)鏈,成為龍頭老大。”
子矜專心致志的聽著,直到最后,才遲疑著問:“爸爸怎么說?讓你負責整個項目?”
蕭致遠“嗯“了一聲。
“大哥呢?他沒說什么?”
他并未回答,只伸手去揉了揉子矜的頭發(fā):“你哪來那么多問題?”
子矜一閃身躲開了,臉色剎那間沉了下來。
他微微有些錯愕。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昨天在索菲亞酒店,他就是這樣親昵的去摸女伴的頭發(fā)的。
“惡心。”她轉(zhuǎn)過了頭,甚至坐得更遠一些。
蕭致遠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不知想起來什么,黑眸深處浮起淺淺一層陰霾,極冷淡的笑了笑:“桑子矜,我還真以為你從來不在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