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二更
程琳也就失態(tài)了那么一小會兒。</br> 然后她就推開紀繁音去洗手間自己補妝了。</br> 紀繁音和厲明月打了聲招呼:“我該走了。”</br> “交換個聯(lián)系方式吧。”厲明月拿出手機,“我有種預感,我們以后還會再聯(lián)系的。”</br> 紀繁音有點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因為家中小孩偷偷氪金而找游戲商投訴的家長們。</br> 但她還是和厲明月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br> 臨要離開時,紀繁音往門外看了一眼,那里已經沒有白晝了。</br> “找什么?”厲明月問。</br> “流浪貓。”紀繁音說。</br> 厲明月也看了一眼門外。</br> 然后她起了另一個話題:“我哥剛才出去找你,你們應該已經說過話了。我這么問吧,他也知道了你剛剛承認的事嗎?”</br> “我在這個情況下告訴他,他也不會相信。”</br> “也是。”厲明月若有所思,然后晃晃手機,“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就不送你了。”</br> 紀繁音笑了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br> “你說得對。”厲明月點點頭。</br> ……</br> 目送紀繁音瀟灑的背影幾秒鐘后,厲明月轉身走向紀欣欣待著的那個房間。</br> 她走得很慢。</br> 表面看起來再平靜,剛才發(fā)生的事情對厲明月來說還是相當有沖擊性的。</br> 難怪剛才程琳在說到日記隱私性的問題時,模棱兩可地說了什么網(wǎng)絡小說、聊齋的事情,敢情是早有猜測。</br> 剛聽程琳說時,厲明月作為一個理智的正常人,心里想的其實是多重人格。</br> 當紀繁音一口承認時,厲明月的三觀又受到了第二次沖擊。</br> 但如果她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紀欣欣和厲宵行的訂婚,將會帶來的是一系列的、非常難搞定的麻煩。</br> 厲明月停步在會客室門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br> “我哥呢?”她問自己的助理。</br> “沒見到厲先生回來。”助理剛這么答完,厲明月就看見不遠處范特助推著厲宵行走了過來。</br> 厲宵行換了一身衣服,頭發(fā)看起來也有點濕漉漉的。</br> “哥。”厲明月看看厲宵行的表情,冷靜地問,“儀式還繼續(xù)嗎?”</br> “……繼續(xù)。”</br> 厲宵行這么說著,推開了會客室緊閉的大門。</br> “欣欣。”他喚道。</br> 蜷縮在那兒的紀欣欣像是聽見救贖似的立刻抬起了頭。</br> “過來。”厲宵行朝她伸手,“儀式該繼續(xù)了。”</br> 紀欣欣喜極而泣地提著裙擺撲到了厲宵行的懷里,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室內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br> “你沒有不要我……你沒有不要我……”她像是崩潰了似的喃喃在他耳邊念著。</br> 她的依賴和渴求使厲宵行感到些許滿足。</br> 但那滿足在想到“紀繁音”這個名字的時候就一下子煙消云散了。</br> 總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br> 紀繁音也不是無敵的。</br> 厲宵行這么想著,將額際掉落下來的半濕頭發(fā)拂開,輕拍紀欣欣的背:“需要補個妝嗎?這樣上臺不太好看。”</br> 紀欣欣用力點點頭,嗯了一聲,看起來特別乖巧。</br> 這份乖順一直延續(xù)了下去。</br> 兩人早就決定訂婚之后就開始同居,回到厲宵行的房子后,帶了兩分醉意的紀欣欣在范特助關上門離開后就立刻開始為厲宵行寬衣解帶。</br> 厲宵行不良于行,雙腿派不上用場,各套房內配備的都是殘疾人專用的設施,紀欣欣將他帶去床上竟也沒有太費力。</br> 她絕望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獻給了厲宵行。</br> 從頭到尾,主動的人都是她。</br> 而厲宵行卻整晚都顯得有點漫不經心,直到睡前,他輕輕撫摸著呼吸不順的紀欣欣背后發(fā)絲時,腦子里想的也是另外一個人。</br> 他想到紀繁音曾經對他說過“或許你在意的只是‘得到’這件事情本身”,又憶起下午時紀繁音問他“以前喜歡紀欣欣有十分的話,現(xiàn)在還有幾分”。</br> ……紀繁音太了解他了。</br> 從第一次……不,從希臘回來后的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好像一眼看穿了他。</br> 厲宵行想著想著,用舌尖抵了抵隱隱發(fā)癢的上顎。</br> “欣欣,”厲宵行輕喚懷中人,“你愛我嗎?”</br> “我愛你。”紀欣欣毫不猶豫地回答。</br> 厲宵行的手指插入她的頭發(fā),輕輕捏住她的后頸:“嗯,我也愛你。”</br> 但也愛另一個人。</br> ……</br> 訂婚當天的晚上,厲宵行做了個夢。</br> 夢里的光怪陸離他記不太清楚,醒來時只余下了震驚憤怒懊惱的情緒。</br> 夢境留下更為存在感強烈的禮物是別的東西。</br> ——厲宵行是因為雙腿的劇痛而從夢中驚醒的。</br> 厲宵行覺得哪怕是十幾年前、事故發(fā)生的那一天,他的雙腿也不過就痛到這個地步而已了。</br> 醒來的瞬間,厲宵行頭上已經是冷汗涔涔,他一邊推醒紀欣欣,一邊費力地讓智能管家立刻打電話給范特助。</br>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紀欣欣立刻坐起身來,關心地問。</br> “腿……”厲宵行痛苦地呻-吟,“我的腿……”</br> 紀欣欣驚詫地看向他那雙因為缺乏鍛煉,所以即使有一整個團隊護理、也顯得比尋常男人要纖細蒼白的雙腿。</br> ——看起來沒有任何異狀。</br> 紀欣欣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厲宵行的腿上碰了一下:“腿的哪個地方痛嗎?”</br> 她碰到的只是微涼的皮膚。</br> 然而厲宵行卻立刻發(fā)出了一聲悶哼,好像紀欣欣的手不是手,而是一柄刺入他血肉的刀子。</br> 紀欣欣嚇了一跳。</br> 正好這時范特助接起了電話,紀欣欣趕緊和他解說了厲宵行的癥狀。</br> 厲宵行的健康團隊立刻趕到現(xiàn)場,對厲宵行進行了初步的全套檢查。</br> 可一切檢查的指標都顯示結果無比正常。</br> 甚至于,厲宵行的雙腿知覺根本還沒有恢復。</br> “雖然厲先生此刻能感覺到劇烈的疼痛,但如果他的雙腿肌肉能接受到刺激,那其實反而是一件好事,說明他下肢的知覺開始恢復。”領頭的醫(yī)生對著紀欣欣和范特助說,“但經過檢查以后,厲先生的雙腿其實對外界刺激并沒有反應,他現(xiàn)在所感受到的‘痛’,其實是大腦給出的虛假反饋。”</br> “就像有些已經截肢的人會感受到的幻肢痛?”紀欣欣問。</br> “現(xiàn)在還不能下定論,”醫(yī)生說,“接下來還要做更進一步的檢查。厲先生可能暫時需要到醫(yī)院來一下。”</br> “能先給先生開一些鎮(zhèn)痛藥物嗎?”范特助問,“或者是鎮(zhèn)定劑?”</br> 紀欣欣心有余悸地往主臥的方向看了一眼。</br> 雖然離開十來米的距離,她似乎仍然能聽見厲宵行因為疼痛而斷斷續(xù)續(xù)發(fā)出的呻吟聲。</br> “因為疼痛并不是真實的,貿然使用鎮(zhèn)痛藥物不是個明智的選擇。”醫(yī)生說,“我會給他試一試安慰劑,看看能不能欺騙過他的大腦。”</br> “好,謝謝您。”范特助道了聲謝。</br> “……還有,這個我得問一句,”醫(yī)生遲疑了下,“厲先生雙腿的這個情況已經穩(wěn)定了很多年,突然發(fā)生今天這樣的情況,一般來說是受到了精神上的刺激。一,我這邊是建議請心理治療的團隊來專人做專事;二,建議你們回想一下,近期厲先生是不是接觸過可能讓他產生這種幻覺的事情?”</br> 范特助和紀欣欣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br> ……</br> 天蒙蒙亮時突然收到電話,紀繁音的心情是大寫的不爽。</br> ——早知道昨天回來就立刻把客戶組給清理干凈,這樣也不用擔心誰的無關電話能穿過免打擾模式的屏障。</br> 胡亂摸了兩把才摸到叫個不停的手機,紀繁音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又閉上眼睛接了起來:“范特助,你最好是來給我打錢的。”</br> “如果您這么要求的話。”范特助禮貌地說,“我想請您來一趟,費用就按照之前您的加班費標準來算,可以嗎?”</br> 打工人,打工魂。</br> 紀繁音睜開一邊眼睛看了看現(xiàn)在的時間是清晨六點二十。</br> 她清醒了點,問:“什么事?”</br> “先生的情況不太好……”范特助言簡意賅地把情況和紀繁音說了一遍,最后又誠懇地請求了一遍,“醫(yī)生用了安慰劑和鎮(zhèn)痛劑,都沒有效果。您能現(xiàn)在過來一趟嗎?”</br> 紀繁音玩味地翻了個身,側躺著問:“紀欣欣呢?她不是在嗎?讓她安慰安慰厲宵行啊。”</br> 范特助:“……請您不要開玩笑了。我昨天雖然沒有聽到您和先生的對話,不過從程小姐所說的日記內容中也能猜測出一二。先生現(xiàn)在的情況,只有您才有希望緩解。”</br> 紀繁音當然知道理由了。</br> 不就是厲宵行白天突然知道自己的雙腿本來是能治愈的,那希望卻毀了,越想越心塞,這痛苦被反饋到了肉體上,就成了現(xiàn)在這樣。</br> 紀繁音窸窸窣窣地坐了起來,她靠在床頭問:“那和我做生意的規(guī)矩,你是明白的吧?”</br> “只要您答應,我立刻為您進行轉賬。”</br> “我不過去,不想見到紀欣欣。”紀繁音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你先給我打錢,就算一小時吧,然后把手機給厲宵行。”</br> 范特助遲疑了只一兩秒鐘的時間,就果斷地同意了:“請稍等。”</br> 紀繁音覺得范特助打錢特別專業(yè)。</br> 每次到賬都特別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厲宵行是個銀行貴賓用戶什么的。</br> 收到銀行的一千萬到賬短信以后,手機就被范特助交到了厲宵行的手里。</br> “……是紀繁音的電話。”</br> 紀繁音聽見范特助這么對厲宵行說道。</br> 然后范特助又說:“我現(xiàn)在將先生的房間內人員請離。”</br> 這句話是對她說的,大概知道她對紀欣欣是隔著電話也不想交流。</br> 紀繁音笑了笑,她聽著電話那頭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后是輕輕的關門聲。</br> 然后她才喚道:“厲先生。”</br> 回應她的,是厲宵行聽起來十分艱難、短而急促的呼吸聲。</br> “你在聽嗎?”紀繁音問,“如果你聽不見的話,我就不浪費力氣說話了。”</br> 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樣的喘息聲后,是厲宵行費力的回應:“在。”</br> “那你想聽我說什么呢?”紀繁音又問。</br> 她的態(tài)度悠閑又平和,像在和路上偶遇的朋友進行一段平平無奇的聊天一樣。</br> “……以前的事情。”厲宵行一字一頓地說,“我想聽你說以前的事情。”</br> “以前的事?”紀繁音想了想,“我和你認識之前,還是認識之后的事情?”</br> 厲宵行不說話了。</br> “你不回答,我就要掛電話了。”紀繁音又逼迫他。</br> “……都聽。”</br> 紀繁音笑了起來:“好啊,那我就給你講講,‘紀繁音’的故事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