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1章 鐘自羽3
第二日,鐘自羽一大早就去了海運司衙門。</br> 他內(nèi)心忐忑,在書房自己的位子上一邊處理公務(wù),一邊時不時抬頭,偷瞄外面。</br> 巳時二刻,岳單笙出現(xiàn)在外頭。</br> 鐘自羽馬上正襟危坐,也不敢偷看了。</br> 岳單笙進來后,目不斜視的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瀏覽了幾份今晨才送來的文書,看完后,便起身走到門口,喚道:“來人。”</br> 不遠處的侍衛(wèi)過來,岳單笙與那侍衛(wèi)說了兩句,似乎是在商量行程,而后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br> 鐘自羽還坐在書房里,一時也不知該高興還是失落。</br> 岳哥沒將他趕走,但也沒像昨日那樣,要他跟著。</br> 岳哥就像沒看到他這個人,也不與他說話,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br> 鐘自羽一蹶不振,本來就不是專業(yè)師爺,這下工作效率更慢了。</br> 一上午,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啥。</br> 晌午的時候,三三兩兩的役衛(wèi)從書房門口路過。</br> 他們看到鐘自羽還在里頭忙,便友好的喚了一聲:“鐘師爺,該用飯了。”</br> 鐘自羽怕被攆走,早上來的特別早,也沒顧上用膳,現(xiàn)在中午,他一摸肚子,果然餓扁了。</br> 年輕時候鐘自羽身體還挺棒的,偶爾少吃兩頓,少睡幾個時辰,都沒啥問題。</br> 但這不是坐了十幾年牢,生活作息都被調(diào)整了嗎,加上年紀大了,體質(zhì)消耗不起,他現(xiàn)在少吃一頓都心慌。</br> 鐘自羽跟著幾個役衛(wèi)去了后院,廚娘已經(jīng)將大鍋飯做好了,讓大家自己拿碗過來排隊盛飯。</br> 鐘自羽跟著打了一餐飯,舉頭一看,因為來的太晚了,院子里已經(jīng)沒位置給他坐了。</br> 鐘自羽就想學其他人那樣,去游廊那邊靠著欄桿吃,哪知剛要走,就聽有人喊他:“鐘師爺,這邊。”</br> 鐘自羽扭頭,就看到邊角一張桌子那兒,岳單笙與一位姓馬的侍衛(wèi)頭領(lǐng)正在一桌吃,喊他的正是馬侍衛(wèi)長。</br> 鐘自羽看到他岳哥,有點猶疑,岳哥沒揭穿他,已經(jīng)是他賺了,他不敢再去岳哥跟前晃悠。</br> 那馬侍衛(wèi)長又喊了聲:“這邊有位置。”</br> 他這一喊,周圍很多人都看了過來。</br> 鐘自羽不想這么高調(diào),終究還是磨磨蹭蹭走了過去。</br> 馬侍衛(wèi)長看他過來,便低頭對自己旁邊的岳單笙道:“大人,他過來了。”</br> 岳單笙頭也沒抬,就吃自己的,也不搭腔。</br> 馬侍衛(wèi)長也拿不準上司的意思,不是岳大人讓他叫鐘師爺過來坐嗎?</br> 小桌子被坐了三面,鐘自羽就坐到最后那面,正好,與他岳哥面對面。</br> 鐘自羽頭都不敢抬,垂著眼睛就刨飯。</br> 對面岳單笙剛喝了口湯,抬眼時,就看到鐘自羽都快把臉埋進飯里,他皺著眉道:“你這是什么吃相。”</br> 鐘自羽頓了一下。</br> 左右兩邊坐著的兩個侍衛(wèi)長也頓了下。</br> 岳單笙又說:“我沒教過你怎么吃飯?”</br> 鐘自羽:“……”兩位侍衛(wèi)長:“?</br> ?</br> ?”</br> 鐘自羽終于把頭抬起來了,背也挺直了點。</br> 小時候岳單笙出身矜貴,離家出走去找妹妹時,還是個品貌禮儀面面俱到的富貴人家小公子,而那時候的鐘自羽,就是個小要飯的,吃飯都是拿手抓,還剛殺過人。</br> 二人兄弟相稱后,岳單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教鐘自羽儀態(tài)舉止,那時候的鐘自羽,也學的很認真,大概是羨慕小岳單笙的養(yǎng)尊處優(yōu)和天然貴氣,他還會下意識的模仿小岳單笙的一言一行,似乎認為自己學會了,有朝一日也可以脫胎換骨。</br> 鐘自羽無父無母,被老乞丐教成小乞丐,后來念書識字,為人處世,都是岳單笙手把手教的。</br> 長兄如父。</br> 雖然教到最后,教出了一個變態(tài)殺人犯。</br> 這餐飯鐘自羽是在他岳哥的監(jiān)視下吃完的,等到吃完最后一粒米,他才聽到對面的凳子滑動聲,岳單笙站起了身,拿著空碗,進了內(nèi)廚。</br> 兩位侍衛(wèi)長也跟著上司走了,臨走前,二人對視一眼,都還記得上司之前的話,略帶狐疑的打量了鐘自羽一眼。</br> 下午的時候,鐘自羽照例還是在書房處理公務(wù),申時左右,岳單笙回來了一趟。</br> 鐘自羽這回沒像上午那樣逃避,而是連忙站起來,直面的喚了聲:“大,大人。”</br> 岳單笙不在意的“恩”了聲,走到書柜前,翻找起什么。</br> 鐘自羽看他忙,不敢打擾,重新坐了下來。</br> 那邊岳單笙大概有什么東西找不到,有些煩躁的“嘖”了聲。</br> 鐘自羽馬上又坐直了些。</br> 岳單笙回頭來,有些不甘愿的問他:“看到上月的商戶入稅表了嗎?”</br> 鐘自羽今天才第二天上班,能知道這是啥?</br> 他臉上出現(xiàn)了一瞬的茫然。</br> 岳單笙板著臉說:“一般是張師爺收拾。”</br> 鐘自羽忙低頭翻抽屜,在自己的位置上找了個底朝天,在岳單笙即將耐心告捷前,終于讓他找到了一張寫著“四月百家商戶”的文書資料。</br> 他忙恭恭敬敬的奉上。</br> 岳單笙接過,看就是自己要找的,隨手折疊,便要離開。</br> 但他走到門口,又突然回頭,對鐘自羽意有所指的道:“你不適合當師爺。”</br> 說完,走了。</br> 而書房里,鐘自羽低垂下頭,心道,果然如此。</br> 岳哥終究還是要趕他走。</br> 岳單笙這回離開,直到下衙都沒再回來。</br> 晚上,鐘自羽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房間,他從床底下把自己的藤箱拿出來,打開柜子,將昨日才擺好的衣物,一件一件又裝回去。</br> 第二日,鐘自羽是午時才去的書房,果然,這個時間,他岳哥已經(jīng)在里面了。</br> 他提藤箱,走到岳單笙面前,將一個褐青色的袋子遞過去。</br> 岳單笙皺眉看著他,又看看那個袋子,問:“什么?”</br> 鐘自羽滿臉喪氣的道:“我今日就走,這個,是給你的。”</br> 岳單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拿起那個袋子,打開,里面,裝著一疊銀票。</br> 他挑起眉。</br> 鐘自羽怕他不要,忙又改口:“不,不是給你的,是給紀冰的,暫,暫時,放你這兒……”紀冰,岳重茗的兒子,現(xiàn)在住在嶺州紀家堡,與紀家人生活在一起。</br> 這些年,岳單笙也只見過一次紀冰,在紀冰成親那日。</br> 果然,鐘自羽呢喃道:“我聽說他,成親了,那時候我在牢里,去不了……”“他也不見得想見你。”</br> 岳單笙嘲諷道。</br> 鐘自羽苦笑,同意了這個說法。</br> 岳單笙卻又說:“他也不想見我。”</br> 鐘自羽一怔,看向他。</br> 岳單笙卻沒說了。</br> 五年前紀冰成親,岳單笙去觀禮,當時,紀冰從頭到尾只喊過他一聲“舅舅”,再沒與他說過半句話。</br> 小時候紀冰還是很記掛自己的親舅舅的,甚至還想和舅舅一起生活,但這段舅甥情,是被岳單笙用冷漠親手割斷的,之后,再大一點,紀冰也就再未提過要見舅舅了。</br> 就像被收養(yǎng)的孩子,終究,選擇了養(yǎng)父母。</br> 岳單笙將袋子遞回去,說:“他不會要你的錢,別費事了。”</br> 鐘自羽盯著那個袋子,打商量:“就,就放你這兒,行嗎?”</br> 岳單笙不耐煩了:“我為什么要你的錢?”</br> 鐘自羽都要哭了:“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我錢多,燒手。”</br> 岳單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