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畜，頸上有鬃，尾有長毛，供人騎或拉東西。\\ｗwW.qВ５、coｍ\
    騾子：家畜，由馬跟驢交配而生。鬃短，尾巴略扁，生命力強，一般沒有生育能力。可馱東西或拉車。
    如果你像我一樣見識短淺孤陋寡聞，就實在該有一本《新華字典》，如果你像我一樣常翻字典，需要依賴這本小書給出的解釋，就會找到上邊給的兩句話，板板釘釘擱在那，雖說那解釋讓這一說平添幾許陌生，可班長告訴我，那叫定義。
    定義，就是用不著你去懷疑的意思：有那工夫干點別的。
    這是我當(dāng)兵學(xué)會的第二件事情，你走進(jìn)這個隊伍，跟大家一樣，或者說盡可能跟大家一樣，你就不要懷疑，不要懷疑任何一件事情：從命令…到這種簡簡單單而又叫人似懂非懂的…定義。
    在部隊，我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是一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有點疑惑，于是去翻字典，卻翻出第二個疑惑，為什么字典里的騾子與馬，和我平常見的不大一樣，騾子是啥馬是啥的疑惑，想來不是大疑惑，后來也就淡了，可是騾子是馬的疑惑，一直是我們新兵全體的疑惑。
    到底怎么是頭騾子怎么是個馬？騾子不好，馬好，被當(dāng)作騾子的孬兵都知道，可騾子和馬除了生育能力外，到底還有什么區(qū)分？以至馬是天馬而騾子是土騾子？
    對了，用不著懷疑，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很忙了。
    用班長的話說，有這工夫干點別的。
    ★二級士官許三多
    史今在軍列里到處找人，好不容易才找著了。
    他說衛(wèi)生員，給我點眼藥。
    衛(wèi)生員說，你眼睛怎么了？
    史今說不是我，是新兵，還哭呢？
    衛(wèi)生員有想笑，說這都出了省啦！怎么還哭？
    史今無可奈何地?fù)u著頭，說我正后悔吶，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招了這個兵。有他一個哭，這全車誰都停不下來，我就擔(dān)心等到了營里，得哭出幾個瞎子。
    衛(wèi)生員又是一笑，說我留兩瓶，這包你就先拿去吧。
    列車終于在傍晚時分緩緩?fù)Ｔ谝粋€小站里。外邊有人在大聲地張羅著吃飯啦，下來吃飯啦。車?yán)铮S三多們的眼睛早已哭得紅紅的，像兔子眼。車門剛一打開，一個地方領(lǐng)導(dǎo)便迎上來，嘻嘻哈哈招呼著：向軍人們問好！歡迎來我這平原縣劉關(guān)張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窮了點，粗茶淡飯，大家多擔(dān)待！說罷，向車門邊的許三多做了個鬼臉，說小伙子一個賽一個精神啊！許三多沖著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車外滿眼陌生的黃土，頓時就愣住了。
    史今過來還禮，手還沒有收下，就被那地方領(lǐng)導(dǎo)的話給嚇住了。
    那領(lǐng)導(dǎo)說：你這車兵挺好啊！沒看到一個哭的？史今說別，您別提這個醒兒！可還是晚了，站在邊上的許三多，嗚地就又哭了起來，轉(zhuǎn)眼間，簡直百花齊放，整個車廂又泛濫成了一片。嚇得那地方領(lǐng)導(dǎo)只有暗暗地恨自個，我說啥不好，我怎么說這個呢？
    許三多已經(jīng)哭得淋漓，一邊哭一邊抱住一旁的人，又是拍又是打，拍了好久，才忽然發(fā)現(xiàn)，一直被他摟著的那竟是成才。
    許三多突然把成才放開了。
    成才卻狠狠捶了他一拳，隨后把他緊緊地?fù)肀г谝黄稹?br/>     許三多哭著說：成才，我對不起你，我跟班長說你打我小抄！
    成才哭得更響，他說許三多，我也對不起你，我跟班長說你不敢看殺豬！
    兩人捶著拍著，眨眼便成了莫逆的相交。
    這時史今從車上跳了下來，站在車門邊大聲喊道：
    過了這頓可得到軍營里吃下頓啦！你們到底是要哭還是要吃？痛快的給我句話！我數(shù)三個數(shù)！不下車就開走！
    一…
    二…
    三…
    可是，還是沒人下車。
    史今沒有辦法，只好搖搖頭說，得了，你們邊哭邊吃吧！我服了你們啦！
    新兵們這才一個個悲悲切切地從車上下來。
    平原上月色如鏡，軍列在月色下飛駛著。車?yán)锏男卤鴤兓蛸嘶蜃啥殉蓤F，史今坐在鋪蓋卷上，周圍仍有間歇的抽噎，但大浪頭已經(jīng)過去了。史今的神態(tài)也已經(jīng)放松，他說跟你們說說你們要去的部隊吧，是支頂好的部隊，團史戰(zhàn)史摞起來能有這么高，團部統(tǒng)計過，咱們團殲滅的敵人，一共有六個國籍，加起來有十個師…
    新兵一下好奇起來，嘴里說十個師得有多少人哪？
    十七八萬人吧。有人說。
    咱們團有多少人哪？
    史今說三千多人。
    有人便驚叫起來，我的媽呀，這一個人就干掉了六十個？班長你干掉幾個？
    史今頓時笑了，他說哪有這么算的？咱們準(zhǔn)備打仗不是說要打仗，我一個也沒干掉過。我是要告訴你們，咱們團戰(zhàn)史老鼻子輝煌，刺刀見紅的戰(zhàn)，打過得有大小幾千次，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也是咱中國全機械全裝甲化的王牌部隊，所以誰也不興再哭啦，別讓老兵看笑話，老兵可就愛看新兵哭，想想我入伍那時候也是哭個黃河決裂，讓老連長一直笑話到現(xiàn)在…不，老連長現(xiàn)在可走啦，他走的時候我可又哭啦…
    史今是個極感性的人，說得自己又有些眼眶濕潤，這時新兵里有人暗暗發(fā)出了一聲笑。
    又笑？史今說好好，笑總比哭好。誰這么樂觀，大家跟他學(xué)學(xué)。
    他朝笑聲的來處走去，揭開毯子一看，是許三多正枕在成才的身上。誰也不知道他笑的是什么。眾人不覺一陣輕笑。
    史今嘴里輕輕地說了一聲王八蛋，然后吼著大家睡了吧，明兒一早就到了家啦，以后咱們團就是咱們家，以后你們見過的兵啊將啊，能成千上萬，可你們得記住，第一個跟你們說這話的是我史今史班長歡迎來咱們團！
    說完，把車廂里的防風(fēng)燈滅了。
    車廂的間隙里有幾縷天光透入，外邊天色很好。
    慢慢地，許三多在成才身上醒來了。他是被一種從未聽到過的聲音驚醒的，那如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震動，無休無止，似乎從地底下漸漸接近。他驚恐地張大了眼睛，周圍的新戰(zhàn)友卻一個都沒醒，只有史今的床空空的。他看到班長早已經(jīng)起床了。
    許三多不安地問道：班長，那是…
    話沒說完，就聽到班長嚴(yán)厲的聲音：
    到站了！大家起床！列隊！整理軍容！風(fēng)紀(jì)扣！軍帽！褲線！背好背包！一定要給你們的軍營第一個良好印象！
    車搖晃著在減速，明顯是已經(jīng)駛進(jìn)了站里。周圍的人都跟著史今依樣畫葫蘆地做著，只有許三多仍在注意著外邊的轟鳴聲，他想，那絕不是*站時該有的聲。
    史今的口令又接著響了起來：列隊！集合！成密集隊形！照高矮列隊！手放背包繩上！立正站好！史今喊完長長吐了口氣，心里說媽的，可算回到家啦！
    外邊也傳來陣陣的口令聲和跑步聲，這聲音讓史今覺得親切，但新兵們驚奇不已，有的甚至有些驚惶不安。
    車門轟的一下，被人外邊拉開了，袒露在外邊的，是廣闊到能投射白云陰影的一片草原，連長高城和指導(dǎo)員就在外等候著。他們就是以后將領(lǐng)導(dǎo)這隊新兵的人。近處的站臺上，是一輛正在原地轉(zhuǎn)向的主戰(zhàn)坦克，六米長的炮管看上去幾乎從車門外杵了進(jìn)來。
    整個站臺上似乎都被這殺氣騰騰的家伙占據(jù)了。
    新兵們都有些震驚。車門邊的許三多卻反應(yīng)最快，他舉手過頂，下意識地投降給了那個鋼鐵的巨物。但幾秒鐘后，他的臉上便有點暗暗地發(fā)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那樣。幾個小時以后，許三多終于明白了，這支部隊最不屑的，就是他的那種姿勢。演習(xí)的時候，這支部隊的士兵們，寧可演尸體，也不演高舉雙手的投降兵。
    但他的那副形象，卻永遠(yuǎn)被定格在了那里。
    而當(dāng)時的定格是被連長高城打破的。他大步向車門前走過來，說：那個兵干什么？演俘虜嗎？你以為你很幽默？
    高城覺得很不對勁，他朝許三多命令道：你，給我下來！
    許三多慌慌張張?zhí)聛恚U些砸在高城的身上。
    高城更火了，他說慌什么？還沒上戰(zhàn)場呢！然后對著身后的坦克，沒好氣地吼道：還不把車開走！你們坦克連別在這礙我們的事！
    坦克手別過臉，笑笑的將坦克開走了。
    但許三多的形象，被高城牢牢地記在了腦子里。
    記住了，并不等于是好事。轉(zhuǎn)眼間果然就出事了。
    新兵們從坦克與戰(zhàn)車之間走過的時候，一個個讓那**百匹馬力的引擎，震得神經(jīng)麻木。老兵們在忙碌著，不成隊形但透著專業(yè)，眼里對這幫新媳婦似的新兵蛋子視若無物。這個機械化步兵團在換裝。如果拿一份換裝計劃列表，那上邊打算在本年內(nèi)在裝備上做到火力增強六倍，火力覆蓋面積擴大二十倍，三年內(nèi)完全掌握和熟悉以上裝備，可你這會從那幫老兵臉上看不出那些金戈鐵馬和爆炸的火光，很多老兵神情嚴(yán)肅地在忙一件事情，拿一塊抹布，細(xì)細(xì)地擦車，擦好了就送走了。
    史今在高城身后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事。他一路都在想自己能不能趕上。可高城不是，高城那漫長的軍事生涯里，已經(jīng)見過多次換裝，多次的期待。
    換了一個營，也有你那701車。
    高城的話語里透著得意，他說咱是最好的，有好的也先讓咱使。
    史今說我想去送送701。
    高城說去吧，已經(jīng)裝車了。
    他指了指平板車的方向，史今的班副伍六一，正在一輛裝甲輸送車上朝他招手。
    伍班副算著你今兒回來，特地給你留了塊布。行了，就在這列隊吧。
    史今剛想走，卻被高城問住了，他說這班兵怎么回事？一個個眼睛跟爛桃似的？
    史今只好站住，他思忖了一下說：哭的。
    高城的眼睛頓時就窩火了，他掃了新兵們一眼，突然停在許三多的臉上。
    你，叫什么名字？
    …許三多。許三多嚇了一跳。
    你剛才是什么意思？覺得很可笑嗎？
    …不是。
    那是什么？
    史今隨即替他解圍：報告連長，他不是不嚴(yán)肅，他是…沒見過。
    你是什么意思？他…害怕？
    史今只好苦笑。
    這個兵誰招來的？高城問。
    史今說：我。
    高城掃了史今一眼：快去送你的車。
    史今如蒙大赦，提腿就走開了，身后的高城便大聲地訓(xùn)起了話來。他說我叫高城，是本團鋼七連連長，此次也擔(dān)任你們這個新兵連的連長…
    高城的聲音，嚇得新兵們一個個地膽顫心驚。
    不遠(yuǎn)處的伍六一已經(jīng)將史今拉到了車上，隨手將一塊抹布遞給他：全班都擦過了，就差你了。那車已擦得新的一般，史今仍認(rèn)真地在上邊拭擦著。
    …要送走了？他問。
    伍六一說換了，換正經(jīng)的步戰(zhàn)車，連長算過筆賬，說咱們現(xiàn)在等于一個炮連加一個反坦克導(dǎo)彈連，再加一個重火力連，可他最看重的還是原汁原味的步兵連。史今留戀地拍了拍手下的車，說四年的老伙計呢。你舍得呀？伍六一說我才不在乎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史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問他還有什么新聞？
    伍六一說，咱們鋼七連這回抽調(diào)三名骨干訓(xùn)新兵連，連長還是連長，我這班副提了半級，新兵班班長，你最了不得，新兵排排長。
    史今不禁苦笑起來，嘴里嘟噥著，新兵新兵，一嘟子麻煩兵。
    誰說不是呢？我說我不待候小媳婦，連長說你不伺候我也不伺候。
    你最好別這種情緒，這回的兵里可有你兩個老鄉(xiāng)。史今說。
    哪兩？伍六一心中有點暗暗高興。
    史今指著不遠(yuǎn)處的許三多，還有成才。
    正挨訓(xùn)的那個，還有那個，下榕樹鄉(xiāng)的，你上榕樹鄉(xiāng)的吧？你們挨挺近。
    就那投降兵？伍六一的心高興頓時消失了，嘴里說道，可別說是我老鄉(xiāng)。
    史今說：其實那兵挺實在的，咱們得幫幫他。
    伍六說我?guī)退值轿夷前啵矣?xùn)也訓(xùn)死了他。說著自己先笑了。
    裝好車的軍列，很快就又駛走了，帶走了一個營的舊裝備，以及部分隨車調(diào)動的戰(zhàn)友。
    新兵們正在空地上等候來車將他們接到部隊，慢慢地就不怎么害怕了，他們開始交頭接耳了起來，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那些老兵們也哭，那些老兵追在車的后邊，也一個個的哭得淚流滿面，一點都沒有了老兵的威風(fēng)。一個淚人的老兵被戰(zhàn)友架著從新兵前走過時，新兵隊們悄悄地發(fā)出了笑聲。
    笑什么笑？你們上過車嗎？你們哪兒懂那門心思？
    高城皺著眉頭吼道。
    這時伍六一走過來，給高城行了一個軍禮，說報告連長，伍六一歸隊。
    高城回身看了看眼眶發(fā)紅的伍六一，看了看伍六一身邊的史今，不由苦笑了，他說你小子老是虎頭蛇尾，吹破了天說絕不會哭了，到了還這樣…行了行了，上車吧。
    史今趕忙跑到隊列前招呼他的新兵，讓他們一二一地走起路來，走著走著，就又唱起了歌來，還是那《再見吧媽媽》，那是新兵們在人武部里惟一教會的一支歌。
    押隊的伍六一，在歌聲中不由暗暗落淚。
    幾個月的新兵連生活很快，慢的是學(xué)踢正步敬禮和瞄準(zhǔn)射擊的那幾個小時。
    也就在站著隊列的時候，許三多學(xué)會了那句很重要的話：這里的事說簡單也簡單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這話來自目今還罕有好臉子的連長高城。
    腦子最快的幾個很快就意識到，騾子是馬很重要，好好表現(xiàn)關(guān)系到我們的以后。這些人里，就有成才，成才的腦子邊轉(zhuǎn)就邊覺得需要跟人談?wù)勛约旱男牡皿w會了，這人就是許三多。
    一天，他和許三多在宿舍背面找個自覺安全的所在坐下。
    成才掏出盒煙，讓許三多先點上。
    許三多卻拒絕不抽。
    不抽也得學(xué)著抽，不是要你抽，是給班長排長抽。懂不懂？
    許三多不可理解，說咱們排長可不抽煙。
    那你就給連長抽嘛，三呆子，都來這么久了，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還想回那山溝溝嗎？我跟你實話說吧，我是打下軍列，看見那滿站臺轟轟隆隆的，我就拿定主意，再也不回去頂我爸那個村長了。發(fā)財也罷，小土皇帝也罷，成才不惦記，成才就明白，男人就該在這轟轟隆隆中干他媽一輩子。
    這樣的成才讓許三多感到新鮮，他說你說粗口？新兵連不讓說粗口。
    成才說老兵還他媽說呢！連長還說呢！一天能練掉三層皮，說句粗口算什么？三呆子你別插話，我問你，你喜不喜歡那些個轟轟隆隆的家伙？
    許三多想想，憨笑道：真給勁。…我還投降來著。
    別提你那投降啦。給勁是吧？那就長點心眼，咱們回頭分兵得給分到最給勁的連隊。
    給勁，想起來咱們在村里那點摳摳搜搜小肚雞腸，什么你打我呀，你搶我粘的知了啊，真沒意思。許三多說。
    成才說你別老插話。我冒了當(dāng)后進(jìn)的危險叫你到這干嘛，我讓你長點心眼！
    許三多說我長啊。我爸來信說跟我二哥斷絕父子關(guān)系啦，因為二哥不種地去南邊了。可我現(xiàn)在挺明白我二哥那心思。
    誰讓你長這幾千公里外的心眼啊？成才給了他一下。
    許三多撓撓頭：我也有點明白你的意思啊，可是…可是我覺得家里也挺好。
    成才說家里是好，可要出息就不該想那。這都快二千年啦！沒看電視里說嗎？人生就是個長跑！長跑誰能讓誰？再來一次征兵，你看我龜兒子能讓你的！
    許三多有點大惑不解，他說你沒讓我呀。
    成才為此感到有些憤怒，正要說什么，許三多突然看見操場那邊來人了。成才一瞧是史今和伍六一，忙把許三多給摁在草叢里。
    然而他們不是沖他們來的。他們在一邊走一邊訓(xùn)練，他們看到伍六一突然一個撲地，他們知道，那做的是臥射的動作。史今看了看伍六一的樣子，糾正說，肩下沉得太過了，你上那邊沙坑體會體會。這么再摔兩次，我看你胳膊肘子也差不離了。說著兩人就跑開了。
    這一眼，兩人又長見識了。許三多說，以前還覺得班長牛皮呢，原來他這么刻苦啊？成才也頻頻點頭，說明白了吧？我看他也明白，他也想轟轟隆隆過一輩子，他知道這個機會不易，所以他用心著呢。
    機會？
    許三多好像不懂成才說的機會。
    我都白白的跟你說什么呢？有個詞叫做生存懂不？
    生存？
    這兩個詞兒令許三多怦然心動，他確實是不了解。
    成才突然站起來，一腳有點恨恨地踏在地上，說：許三多，生存不易，機會很少，所以你一定要多存點心眼子。我恨不得劈開你腦袋把這句話給塞進(jìn)去，許三多！
    一個月以后，成才果然就成了班副了。
    新兵連五班，以成班副為基準(zhǔn)，*攏！
    新兵連的操場了，開始聽到班長伍六一發(fā)出這樣的口令了。
    成才成班副這時就昂首挺胸的，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因為別人在向他*攏。
    許三多是最后一個，時常邁多了一步，使隊尾產(chǎn)生騷動。
    伍六一便呵斥道：許三多想什么呢？打槍跑靶，走隊出列，這么個簡單的隊列你都要錯？許三多試圖辯解，他說，我在看成才…成班副。
    伍六一悄悄地對許三多說，過幾天就分兵了，我也不說別的了吧，我總不能就讓你這么一路順拐地走去連隊吧？
    誰是騾子誰是馬，顯而易見，成才都班副了，而許三呆子卻一如往昔。好在大家看他還順眼，大家都喜歡他那樣，因為誰都希望后邊還有個墊底的。
    明里暗里，許三多成了最后一頭騾子。
    然而，總會有相信能把騾子變馬的人，這種人性格上通常也是頭騾子。
    看著許三多腿間的那條縫，伍六一突然一腳踢在許三多的腿彎上，他說我當(dāng)兵三年，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兩腿間這條縫！許三多，你到底怎么搞的？你也不羅圈啊，你怎么就是要并出條縫來呢？
    許三多說：報告班長，我不知道。
    伍六一喊了一聲立正，然后蹲在許三多身后，使勁一推，許三多雙膝一彎差坐在他的頭上。許三多躲著，他說我怕癢！伍六一說你用足了勁就不怕癢！你用勁不對，你要使對了勁，我一推你，你會直挺挺往前倒。再來一次。
    這一次，許三多果然木頭樁子似地往前就倒。
    伍六一說，我不是要你倒！我要你把勁用對了地方！歇會歇會！伍六一說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說許三多，我沒見過你這號的，有時我都懷疑你存心跟我逗著玩。
    …我笨。
    我寧可你在跟我逗著玩。
    許三多神情很怪地笑笑，其實那笑是個陰謀，是昨兒晚上成才教的。
    你笑什么？伍六一問。
    許三多說，班長…班長上榕樹鄉(xiāng)的吧？
    伍六一點點頭。
    許三多說，我也是榕樹鄉(xiāng)的！我們是老鄉(xiāng)…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汪汪…淚汪汪…班長…班長抽煙不？
    伍六一一聽就憤怒了，他說閉嘴！全連都知道我們是老鄉(xiāng)！我告你，笨人就不要學(xué)別人投機取巧。看老鄉(xiāng)面上我這么跟你說一句吧，我五公里武裝越野跑了有五千公里才拿到個全師第一，就這今年才轉(zhuǎn)的志愿兵！你以為*認(rèn)老鄉(xiāng)就能活下來？
    許三多不太懂，但心里確定了一件事情：這老鄉(xiāng)不喜歡他。
    后來許三多有了一次給連長糾正自己印象的機會，歪打也有正著的時候，他沒有放過。那天史今正在會議室主持新兵二排的會議，連長高城偷偷摸了進(jìn)來，但那是瞞不過人的，因為兵的目光自然會看過去。隨即就是一聲報告連長。高城卻裝著在說，繼續(xù)說繼續(xù)說。史今卻不肯說了，他說本來就是聊個大天，正好請連長發(fā)言。高城笑笑，說發(fā)言？那我就瞎說。同志們好啊？
    連長好！
    大家現(xiàn)在隊列算有個兵樣子了，也走煩了吧？
    沒煩！
    高城說才怪呢，我都煩了，可這是為了讓你們把個軍隊的精氣神走到步子里去，走不好，當(dāng)一輩子兵軍隊里也不當(dāng)你是兵。不過也別跟家里說當(dāng)兵就是個走隊列，過兩天分到作戰(zhàn)部隊那才叫一個豐富呢，尤其是我那裝甲偵察連，九輛車九門炮，打什么仗都是沖在頭一個的，那根本就是九座活動堡壘！咱不跟他坦克比啊，咱機械化突擊步兵打仗還是*的個人，再牛皮的坦克咱步兵反坦克火器就給他收拾了！
    那高城是個好戰(zhàn)的主兒，一講到這些，就眉飛色舞，他說這么著吧，我就給大家講講這個機步兵訓(xùn)練課目畫餅充饑吧？槍械射擊、槍械原理、槍械保養(yǎng)和維修；戰(zhàn)車駕駛…正說著，突然發(fā)現(xiàn)許三多的嘴里在嘀咕著什么，便停了下來。
    許三多，說啥呢？
    報告連長，沒說什么。
    高城只好接著說，可沒說兩句，又發(fā)現(xiàn)許三多在嘀咕。
    許三多，到底說什么呢？高城再一次喊道。
    報告連長，我把連長說的背下來！
    高城一愣，天下竟有這樣的人？便說，那么些你能背下來？
    許三多說：有些詞不知道啥意思。
    高城說那你就給我背，剛才都說了啥課目。
    許三多一張嘴便真的背了起來，什么槍械射擊，什么槍械原理，什么槍械保養(yǎng)和維修竟一字不拉。高城驚詫了，他說許三多你行啊？成才在在許三多的背后暗暗地伸著大拇指。
    許三多沒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問連長，我不知道NBC啥意思。
    NBC就是核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學(xué)武器的防護(hù)，高城說著第一次沖許三多笑了。難得你說話時有人一字不差地記著。
    許三多，背它干什么？他疑惑地問道。
    許三多說報告連長，背下來好寫信給我爸！連長有什么話要跟我爸說嗎？
    高城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他說沒有，我沒什么說的！然后吩咐他們排，臨睡前把《保密手冊》抄寫三遍！他說有些事情不該問的就不能問，知道嗎？說完出去了。
    抄《保密手冊》可不是小事，抄得大家怨聲載道。都怨許三多，你要真記性好就攢著，真想泄密就悶在被子里說給枕頭聽，弄個泄密未遂這算怎么回事呀？有人甚至要許三多幫他們抄。成才聽不過眼了，說都少一句吧，大家才慢慢安靜了下來。
    只有許三多還在那里拼命地抄著，成才說你忙什么呢？
    許三多說我多抄幾遍，多抄幾遍好均給大家。
    成才一聽就氣了，他索性把他的筆給搶了。這樣不行，這樣下去你不被退兵也得分去喂豬，如果退兵的話你就慘了，就算喂豬你也沒啥表現(xiàn)機會了，役期一滿，你就得走人了。來部隊一趟你連個槍都沒有摸著。許三多我就問你，看見那些個轟轟隆隆的家伙，你回家種地還種得下嗎？
    許三多想了想，說，種不下。
    成才便輕聲地告訴許三多：你得找人。
    班長不喜歡我，連長也…
    但成才告訴他，排長喜歡你，你找排長。
    許三多想了想，覺得好像是，便給成才點點頭。
    哪怕是哭都行，總之…總之得讓排長覺得你喜歡這兒，你不離開這兒。
    許三多說我是喜歡這啊！
    我也喜歡，我是說，你讓他覺得你喜歡！
    成才的聲音有點壓不住，周圍的人暗暗地往這看著，他們這才停了下來。
    夜里，史今進(jìn)來查鋪，發(fā)現(xiàn)了那摞手抄的保密手冊，他看了看許三多，見他睡得正香，就放心地走了，誰知他剛一轉(zhuǎn)身，許三多就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跟了出去。
    其實，一個屋的兵誰都沒睡，都在被窩里看著。
    史今走到外邊不遠(yuǎn)，忽然覺得身后邊好像情況不對，滅了手電，就閃躲了起來，然后攔住了許三多，吼道：許三多，你干什么？他的聲音很低，許三多還是嚇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他說你怎么不好好睡覺？許三多說，剛才讓你給嚇著了，這會我哭不出來。史今一愣，干什么要哭？想家了？許三多搖頭不迭，說我不想家，真的，一點也不想。想家就說，沒什么丟人的。給你爹多寫幾封信。許三多說不是的，我不想家。可一提到家，許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紅了，他說排長，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
    好像真的要被退回去似的，許三多忽然就哭了起來。
    史今連忙堵著他的嘴，你哭什么？不要打擾別人休息！
    許三多就拿拳頭堵著嘴，暗暗地啜泣。
    史今好像明白了，便勸他，誰說要讓你回去了？你又沒犯啥大錯。許三多，你放心，沒人讓你回去，你其實是個好樣的，就是…那個了點，那也沒事，這一連兵，個頂個都是有用的，包括你在內(nèi)。
    許三多的嘴里突然就說了一句：我不會養(yǎng)豬。
    史今一愣，你為什么要會養(yǎng)豬？
    許三多不知道怎么說，只是一再地說，我不要去養(yǎng)豬。
    史今被這個小新兵蛋子弄得苦笑不得，他說許三多，你腦子里轉(zhuǎn)的什么糊涂心思呀？誰讓你去養(yǎng)豬啦？軍隊里養(yǎng)著這些人是打仗的，干嘛養(yǎng)著些人再來養(yǎng)豬啊？你自己想想，這筆帳劃算嗎？你放心，沒那么多豬讓你們養(yǎng)，就你們天天吃的那些豬肉還是半片半片從市場上拉回來的。
    許三多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擔(dān)憂，他說排長，那分兵會把我分到哪？
    那我可不知道。史今突然感到有些問心有愧，他說這事不歸我管。那我能摸著槍嗎？成才說當(dāng)兵總得摸著槍啊。史今似乎明白了，明白了許三多的焦急，他說你能摸著槍，我保證你能摸著槍。許三多說排長，讓我跟成才分一個連吧，最好也跟你一個連，我一定好好學(xué)，對了，最好也跟班長一個連。史今說伍六一？是啊，昨天他訓(xùn)我了，其實我聽出來了，他一心為我好，他跟我是老鄉(xiāng)啊。史今忽然有點躥火：你好好回去睡覺，這不該你問的事情就不要發(fā)言！許三多嗯哪一聲掉頭就回去了。
    剛一進(jìn)屋，成才就問道：怎么樣？許三多說，排長說了，沒豬給咱們喂。成才說啥意思？許三多說，排長說養(yǎng)著咱們是打仗的。遠(yuǎn)處的兵聽不到，就大聲喊道：大聲點，許三多！許三多這才發(fā)現(xiàn)，一個屋的人都探頭在等著他，這輩子沒這么得意過，聲音也高了八度。
    排長說，養(yǎng)著咱們是打仗的，不能養(yǎng)些人再來養(yǎng)豬，這筆帳不劃算。
    是不劃算啊。成才狐疑地問：可這養(yǎng)豬的事兒是誰傳出來的？
    那咱天天四菜一湯，吃的豬肉是哪來的？在家可沒這么些肉。有人想的仔細(xì)。
    許三多儼然新聞發(fā)言人似的，他說排長說，是半片半片從市場上拉回來的。
    一瞬間，聽到很多吐長氣的聲音和腦袋落在枕頭上的聲音。
    還有什么許三多？
    排長還說，保證我能摸著槍！
    你都能摸著槍，那我就更不用說了。成才說。
    許三多沒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塊問路石，他想著自己的心事：成才，啥叫人車協(xié)同啊？
    大概是車在前邊跑，人在后邊跟著吧？成才推測。
    這個技術(shù)性問題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大家天馬行空的聊著。
    興許是敵人開車跑，咱們起步追吧。
    呸呸，那是人跟車打戰(zhàn)，不叫協(xié)同。
    電影上咋這么放咧？
    嘛叫戰(zhàn)車火力突擊？
    三步登車是甚？俺坐公共車從來是一步上車呢，還三步？
    成才說七嘴八舌地說啥？都不睡了是不是？
    不是啊，班副，都來了軍隊，誰樂意這么的就回去啊？
    有人在黑暗里回答。反正大家伙兒都是這么想的。想著想著，鼾聲慢慢地就起來了。
    這一天在靶場上練射擊，一隊兵都在那兒緊張著，不是因為槍聲，而是怕打不出個好成績。班長們的口令聲，跟著槍聲此起彼伏。成才筆挺挺地站著，因為知道連長就在身后。
    許三多，射擊就位！
    許三多出列接過步槍，伍六一發(fā)現(xiàn)手上沒幾個彈匣了，轉(zhuǎn)身到旁邊彈yao箱去拿子彈，就這么會工夫，許三多端槍轉(zhuǎn)過了身來。他說班長，這槍里有沒有子彈啊？
    許三多的槍口掃過之處，一整隊的士兵們都紛紛閃身躲閃。
    高城急忙喊道：把槍放下！
    許三多蒙了，他說什么？
    監(jiān)督的史今一步跨過來，搶住了扳機，迅速把槍給他下了。
    高城一步踏過來：許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
    許三多知道又做錯了事，對身邊的史今說，排長，我…話沒說完，史今小聲地對他說，先別想這些，好好打，入總分評估。許三多幽幽怨怨地趴下了。一旁的史今還小聲地鼓勵了一句，說你的姿勢很好，手別抖…別去管自個的心跳，現(xiàn)在只有槍和靶，放松…放松…
    然而，幾個點射過去，全都打在了靶子旁邊的石頭上，打得石屑飛濺。
    排長，我打中了嗎？
    沒等史今回答，一旁的伍六一已經(jīng)憤怒地喝令許三多歸隊。
    新兵訓(xùn)練快結(jié)束的時候，紅三連連長到七連連部找高城要兵，當(dāng)然是要好兵。被高城給轟走了。他跟史今說，你說咱們辛苦這三月圖啥？不就圖知根知底弄兩精英回家，好光大七連門庭嗎？…
    高城決定把好兵給自己留著，但做花名冊那天，他們卻有點犯難了，他覺得不能是個好兵就往七連拽！他以自己的經(jīng)驗，給兵分了三十七種個性，他覺得只能把最符合七連風(fēng)格的兵再往七連帶，他要讓他們回去沒三天就能成為自家人。
    伍六一聽得稀奇，說連長，那你說我是個什么個性？
    高城說你啊，是個火車頭，可太愛表現(xiàn)，老惦記著離開軌道顯擺顯擺。挺會生存，可不自私，這種人我信得過。
    伍六一被說中了要害，趕忙轉(zhuǎn)了話題，說那班長呢？
    高城說，他是個鎮(zhèn)山石，擱那就擱那了，多少年也一動不動。有時看著云彩悠悠，他就想我要是也能飄起來該多好，可他想是他想，連說都不會跟人說。這種人信不過還有什么信得過？我就是惟恐虧待了他。
    史今很有點不意思，心里卻有些感動，他笑笑的，沒說什么。
    伍六一服氣了，說，連長這水平是跟咱們不一樣。你再說說這個，新兵連表現(xiàn)最杰出的那個五班副成才看看。
    高城想了想，他說那是個望月猴，心比天高，也是能爬多高就爬多高。永遠(yuǎn)攀在枝頭上瞧著月亮想：我要上去，上去…可他不明白要上月亮先得下了這樹，進(jìn)化成人再坐了火箭上去，他太好耍小聰明。別看他斯斯文文，他挺好斗，你給他個目標(biāo)他能飆一輩子。所以這人鋼七連要定了，七連就怕人不好斗。
    那許三多呢？史今說。
    高城頓時沒了笑臉，他搖搖頭：不想說。
    不想說？
    典型的粘液型性格有啥好說的？我知道他好心，可老把事情辦砸，你要對他不好他也不生氣，你對他好了他天天粘著你，他天天那點想頭根本不在自己身上。這種沒什么自尊心的兵還有什么好說的？他能應(yīng)付完這三年兵役就算勝利。高城說。
    史今思量著：哪他去哪？
    高城說：找個不嫌他礙事的地方。
    要不…
    要不什么？高城看見史今吞吞吐吐的，要不什么？我看你打進(jìn)來就有話要說。
    要不分我那班吧？我保證能訓(xùn)好他，說實在的，這許三多也是這班兵里訓(xùn)得最認(rèn)真的一個。
    你就不怕他砸你？
    史今搖頭：不怕…
    寫花名冊的伍六一卻沉不住氣了，他說我反對！連長，跟你不說二話，就是這一個接一個落后兵，拖得班長現(xiàn)在還提不上去。
    高城覺得也是，于是開導(dǎo)史今，我知道你不怕砸，三班長，你是塊挺有想法的石頭嘛。可是想法歸想法，裝甲部隊可是實用主義的代名詞。你別忘了，咱們鋼七連是全團拔尖的尖刀連，咱們拖不起，沒工夫給人開那種啟蒙學(xué)校。誰想過好日子就在家呆著，我要的是能用得上的兵。
    可史今不肯放棄，他說，如果有一年時間…
    話沒說完，高城打斷了，他說不行，他是初中生，我們連要在兩年內(nèi)實現(xiàn)全高中連！
    連長這么說，史今一下噎住了。伍六一的手在花名冊上晃動。
    高城怕史今往心里去，趕快緩和氣氛，說行了行了，我拿話噎你呢。我對學(xué)歷沒有盲目崇拜，就你這初中生我們連有幾個高中生能比得上？拿兩個…不，五個高中生我都不帶換的。許三多這兵我瞧不上的主要就一個。
    高城瞧著窗外的暮色，操場上到處都是活動的士兵。史今也不吭氣，等著他往下說。
    見了自家的坦克都舉手投降，見了敵人的坦克他會怎么著？我想不出來。三班長，你同情他的懦弱，你比我善，我打小是讓我爹揍大的，我爹說烏龜原是王八種，老鼠兒子會打洞，干我們這行最容不得就是人的懦弱。
    史今不知道再說些什么，他知道許三多的命運，可能就這樣決定了。
    而這個時候的許三多卻正在宿舍里給家人寫信。
    他在信上對他們說：爸爸媽媽，還有哥哥，我挺好，睡得好，吃得也好，三個月天天四菜一湯，我練得也好，我覺得不好，成才說挺好…
    許三多說：明天就分兵了，成才說我，準(zhǔn)能分到一個很好很好的連隊，我覺得他在安慰我，成才說你放寬心…
    晨曦的陽光剛起，操場的哨聲就吹響了，士兵們拿起早打好的背包沖出宿舍，他們現(xiàn)在的行動和速度確實對得起那身軍裝。新兵們列了隊站好，這時才發(fā)現(xiàn)晨光下有些不太一樣，操場上停了幾輛車，幾輛軍卡，一輛空調(diào)大巴。
    連長高城拿著花名冊站在軍卡和巴士之間，朝他們喊著：
    路遠(yuǎn)，二號車；黃一飛，二號車；賈洪林，一號車；呂寧，三號車…
    新兵們覺得不解，說班副，干嘛弄兩種車？
    成才不假思索，說那還用問？去好單位的上空調(diào)車，去壞單位的上卡車唄。
    馮國慶，一號車…
    一號車是卡車，一個問話的新兵頓時要哭，但還是咬著牙過去了。
    成才，二號車…
    二號車也是卡車，成才屹立的軍姿頓時有點發(fā)萎，等聽到許三多上三號車也就是那惟一一輛空調(diào)車時，他幾乎要哭了。
    許三多卻樂了，他激動得趕在成才之前，先上了車。高城看了不滿，說搶什么？這也夾塞？許三多心里卻美孜孜，應(yīng)了一聲是，連長！
    那邊的成才，這才垂頭喪氣地上了卡車。
    沒一會工夫，滿操場的士兵已經(jīng)上車，成才從軍卡篷布里露出雙眼睛，死死看著旁邊那輛空調(diào)。他看見許三多正在空調(diào)車上對著他們卡車的兵擠眉弄眼，得意得幾欲飛天。
    高城在車下正忙著和指導(dǎo)員握手，說，您就再辛苦一趟，送送他們？指導(dǎo)員笑著說，不打緊，我可是早瞧出來了，七連長這次是滿載而歸，自然也就歸心似箭了。高城言語上半點不讓：您那紅三連挑的兵可也不差。他樹了樹大拇指，說比鋼七連可差遠(yuǎn)了，要說高連長的眼力勁，屬這個。沒等著高城再說話，指導(dǎo)員就上了那輛空調(diào)。
    空調(diào)車起動了，許三多忙對成才做了一個鬼臉，忽然發(fā)現(xiàn)成才泫然欲涕，許三多一愣，眼圈也跟著紅了。他木木愣愣地對他招著手，看著眼里的成才離他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
    車隊很快穿行在一條戰(zhàn)備的公路上。
    指導(dǎo)員看了看眼前的兵們，說話了：大伙先不要忙說話，從今兒起就不是新兵了，那就更不能沒人看著就放松了自己。我今兒先給大家介紹一下咱們將服役三年這個師的情況，咱們隸屬Ｔ裝甲師，這是全國掛了號的裝甲部隊，咱們團是Ｔ師的主力機械化步兵團。大伙跟我瞧那邊新兵們爭先恐后地瞧了過去，遠(yuǎn)遠(yuǎn)的黃綠色土地上，軍事禁區(qū)的標(biāo)志，一輛老式坦克在花壇中炮管直指藍(lán)天。
    那是咱們Ｔ師的主力坦克團，上過朝鮮去過越南，門口那家伙威風(fēng)吧？
    新兵鼓足了勁回答：威風(fēng)！！
    那是抗美援朝用的老玩意，現(xiàn)在都換了四代了。大家再往那邊看。一車的兵們脖子如方向盤似地轉(zhuǎn)動：那是我們現(xiàn)代化的炮團，那邊駐扎著完全自行化和計算機化的野戰(zhàn)火炮。那邊，那邊是裝甲偵察營駐地，那邊，那就是咱們的師部！那邊，大家快看那邊，小子們算趕上了！
    大家忙轉(zhuǎn)頭，兩架武裝直升機正從一個被樹陰遮掩的野戰(zhàn)機場里升起。
    大部分兵大概還是第一次看見直升機，仰了脖不算，半個身子恨不得探出車窗。
    那就是咱們的直升機大隊！裝備了多種型號的直升機，擔(dān)負(fù)著重要的對地支援和突擊運輸任務(wù)。
    咱們還有飛機啊？
    那當(dāng)然是有的。
    咱們能坐上嗎？
    指導(dǎo)員發(fā)現(xiàn)許三多把身子探出了窗外，忙吼道：坐回來！許三多。許三多剛把身子縮回來，正好外面一輛車擦過。
    成才那邊卻是另番情景，一卡車的兵都沉悶地面面相覷。成才一直地盯著對面的一個兵，那個兵被他盯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只好同樣盯著他。誰也不說話。
    篷布外低沉的聲音掠過，那是剛升空飛過的兩架直升機。
    這啥動靜？一個新兵問。
    沒人接碴，大家都有些責(zé)怪地看著他，那個兵壓低帽子，也不再說話。
    那兩輛直升機也甚是湊趣，超低空掠過，引得空調(diào)車廂里的兵們又一陣興奮。
    指導(dǎo)員看看外邊綠蔭掩映的一處軍營，對兵們說：大家靜一靜，看見那處營門了嗎？那就是咱們所屬的機械化步兵團，我們都屬于中間的一份子。同志們，驕傲不驕傲？
    驕傲！！
    直升機掠空而去。
    指導(dǎo)員又問：自豪不自豪？
    新兵嗓子都要吼破了：自豪！！
    有人還高呼起了萬歲！興奮得全車都笑了，指導(dǎo)員也笑，但他說，萬歲就不用喊了，同志們唱個歌吧？《裝甲兵進(jìn)行曲》怎么樣？這就是個唱歌的時候，一個兵自告奮勇地起了個音，一首歌便吼得地動山搖的，士氣值高至不可再高，路人皆為之側(cè)目。
    歌沒唱完，車離團大門越來越近時，忽然拐了個彎，上了一條小道。
    從在后邊的幾個人，忽然眼睛發(fā)直了，他們發(fā)現(xiàn)：原來后邊的卡車才是直直的開進(jìn)團的大門！
    真正驚訝的是成才，一看車子原來進(jìn)的是這個地方，眼睛都瞪大了。
    幾輛步戰(zhàn)車從側(cè)道拐了出來，被卡車壓住了，車上的士兵激動得來不及再等，紛紛從后艙門跳下，很快就列了隊伍。
    看著那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服裝，他們的步槍、機槍、火箭發(fā)射器、野戰(zhàn)電臺，還有一些新兵們根本叫不出名來的玩意，成才和新兵們剛剛萎下去的腰桿，忽然又挺直起來了。
    許三多他們?nèi)サ膮s是一個小鎮(zhèn)，是個因軍隊駐扎而興旺的小鎮(zhèn)。
    車子一拐上小道，荒涼的景象轉(zhuǎn)眼就出現(xiàn)了。在空調(diào)車?yán)锏男卤鴤儏s不知道，他們?nèi)栽诳鞓返爻靡呀?jīng)有些發(fā)愣了。
    好久才有人疑惑地問：咱們上哪？
    指導(dǎo)員沒有回答，只招呼大家：同志們，接著唱哪！
    唱得許三多都有些麻木了。
    咱們到底要去哪？
    有人又悄悄地問。
    不知道。
    車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卡車在這里實在跟螻蟻無異。除了一條簡易公路，周圍大概是幾十公里內(nèi)連個人影也沒有。
    歌聲已經(jīng)漸漸地小了下來。新兵們早已經(jīng)唱得唇干舌燥，都唱不出味道來了。
    車子終于在一處小營門前停下，營里是綠油油一片菜地，幾個土坷垃似的兵在門前等著，看車停了就敲鑼打鼓，有人手里還拿著鋤頭。指導(dǎo)員拿出花名冊，念了呂寧和劉紅兵的名字，說你們是這的，生產(chǎn)基地。呂寧和劉紅兵兩個兵下車后，車子繼續(xù)往前開去。
    一個多小時后，車子停在另一處小營門。營門上貼著“歡迎新同志來咱家”的標(biāo)語，標(biāo)語下，幾個兵如同油炸麻花。指導(dǎo)員說：這是油料倉庫。又掏出花名冊，念了馬榮和林東志的名字，叫馬榮和林志東的，就又下車去了。
    車上的人，就這樣一路走一路下，慢慢地就少了。
    最后一次下車的，就剩了一個兵了。
    這就是許三多！
    這時的指導(dǎo)員，早都昏昏欲睡了，聽到司機在前邊喊：最后一個。才猛地醒來，回頭瞧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許三多，兩人好像都有點莫名其妙地傻了。
    眼前，是兀立的四座簡易房，連個迎接的人沒有看到。
    指導(dǎo)員清清嗓子：許三多，你就是這了。紅三連二排五班，看守輸油管道，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wù)。
    許三多愣了，像被敲了一記悶棍，半天活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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