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在天愿作比翼鳥
范輕波呆呆地看著為自己撐傘的男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書生比她更驚訝,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手,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自動自覺的動作。
發(fā)現(xiàn)他瞬間有些退縮,范輕波下意識舉起手緊緊握住他的,將他拉得近了些。動作太急,她的頭撞上了他的胸口。她腦中亂作一團,眼眶熱熱的,鼻子酸酸的,心中莫名鈍痛,卻無暇思考原因,只想著當務(wù)之急,該如何將自己的事和盤托出。
她卻不知,自己的行為給男人造成多大的困擾。
她濕冷的手指附在他手背上,傳來透骨涼意,接著她整個人投懷送抱,染濕了他衣裳的同時,她靠在他胸懷,氣息溫熱。忽冷忽熱的感覺正如他這一夜的心情,一時喜得如上了天,下一刻卻冷得如墜地窖。黃泉碧落,只隔一線,而操縱這根線的,正是他懷中這個看似溫順的女人。
上一刻殘忍無比,這一刻溫情蜜意,哪一個才是真的她?
他應(yīng)該推開她的,最起碼,應(yīng)該質(zhì)問她為何玩弄他的。無論如何,都不該是像現(xiàn)在他表現(xiàn)出來的這般,手足無措地傻站著,望著她的發(fā)心,心中東拉西扯浮浮沉沉,想著興許是個誤會?
終于,她從他懷中抬起頭,被雨淋過,霧蒙蒙的眼望著他,微微發(fā)白的嘴唇動了動。
“阿嚏!”
噴了他一臉鼻涕口水。
他嘴角抽了抽,忍無可忍仰天長嘯了一聲,然后在她驚恐的眼神中扔掉傘,將她扣入懷中。
范輕波驚呼一聲,只覺整個人騰空而起,被卷入風雨之中,卻又被擋去一身風雨,于這雨夜中疾行前進。這一整夜的混亂,卻在此刻,得到安寧。她靠在書生胸前,在這一片安寧之中隔絕風雨,辨出屬于他的心跳,閉上眼,一行清淚融入雨中,久不曾入夢的舊園故景涌上心頭。
她生于江南,未舉家隨父親進京之前,這樣的雨,是時時得見的。
父親是江南才子,生性不羈,不拘俗禮。母親體弱,生育困難,只得她一女,父親卻從不曾納妾再娶,對她更是寵愛有加。三歲啟蒙,七歲讀書,親自教她詩文。她不喜圣賢之書晦澀艱深,父親便教她品評雜劇。
無數(shù)個這樣的雨天,父親在檐下?lián)羲瑁赣H在一旁焚香烹茶。
而她呢,窩在父親懷中,咿呀不成調(diào)地附和著父親的歌聲,被水濺了一身濕,卻笑得直踢腳。
那時不知愁滋味,母親分得一手好茶,她卻喝得零落。后來再也喝不到那一味茶了,茶香卻留在了心里。再覓不得那一處懷抱,那溫暖卻深入骨髓。
當年舉家遷往京城,母親騙父親是去京城尋醫(yī),實際卻是知道父親外表狂放,內(nèi)心深處卻仍懷抱著學而優(yōu)則仕的理想,只因她身體孱弱才放棄科舉,故有此舉。
千里奔波,加重母親的病情,這在她的預料之中,但她卻沒有料到,父親竟會落第。在她心中,父親才高八斗,必中三甲,可她久居江南,又怎么知道當時的衍和帝昏庸無道,朝局混亂,父親性情狂放,早已得罪權(quán)貴……
再后來母親郁郁寡歡,病情加重,父親遍查醫(yī)書,知道天允山有晴草雨花,雨后開花,花莖入藥能緩解疼痛,便瞞著家里,帶了兩個下人去了天允山。結(jié)果雨后山難……
瞞不了多久,母親便知道了這個消息,悲痛交加,很快就去了。臨終前摸著她的臉,一直在落淚,眼中滿是自責、愛憐、痛惜與絕望,她說:“我可憐的囡囡……娘萬分不舍,卻身不由己,只能先去忘川。囡囡不要怕,爹娘不會消失,只是在另一個地方等著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永遠等著你,只是你莫要太早來尋……你若太早來……爹與娘都會心痛……”
頭幾年,每當痛苦時,她總想一了百了,去與父母相會,卻每每想起母親臨終那一幕,如同昨日重現(xiàn),徹骨之痛隨之而來。漸漸的,她不去想,也不敢念了。時過事易,舊園已沒,故景不再,殘夢難圓,她以為她忘了那道茶香,也永遠地失去了那一處溫暖,卻在這個雨夜,重新找回了。
她想了,念了,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沒有那么痛了。
她終于明白母親臨終時說的那番話,不是安慰,是殷殷泣血的寄望。她活了下來,而且是好好地活著。那么等到年華老去,歲月染白,那時忘川再見,縱使有淚,應(yīng)是笑的。
……
范輕波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覺得身體很累,心里卻是放松的。當她再度清醒之時,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一個山洞之中。
入鼻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心中瞬間晃過各種殺人埋尸的場景。
她的視線很快搜索到書生,只見他輕車熟路地走到某處,拿起火折子點燃了油燈,四周漸漸亮了起來。她看到四周冒泡的水池,不由驚訝道:“溫泉?這里是西山?”
京城中只有西山太清觀附近有溫泉,而這西山又是天子祭祖之地,閑人勿進的。
書生別過頭,不言。于是范輕波終于憶起兩人之間還有誤會。雖說他去而復返令她心安不少,但思及他異于常人的腦回路,她還是謹慎地陪著笑,試探道:“你帶我來這里,是想淹死我以泄憤?”
見他回頭,面露愕然之色,她的心又安了些許,“還是擔心我著涼所以帶我來泡湯?”
書生臉色一變,又轉(zhuǎn)身背對著她,哼了一聲,“是前面那個。”
嘴上這么說著,人卻走到一塊巨石后,開始生火。
知他口是心非,還關(guān)心著她,范輕波一整晚懸著的心終于有了著落。心中一定,腦子也活絡(luò)了。有了籌碼,整個人頓時輕松起來,又打了幾個噴嚏,終于覺得冷了。她一邊在心里盤算著如何哄回書生,一邊脫下濕漉漉的衣裳。
書生一邊生火,一邊正唾棄自己沒骨氣的行為。
只聽身后噗通一聲,范輕波入水了。
書生不知想到什么,身形為之一僵,隨即眼前一花,幾件女子衣裳從天而降,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親昵的女聲:“好書生,幫我把衣服烘干吧。”
范輕波匆忙追出來,變聲藥丸的藥效還沒過去,雖洗掉了臉上的妝,聲音卻還是謝依人的溫柔嬌媚。書生聽著只覺身子酥了半邊,同時心中又有一股怒氣升起。他僵硬地扯下砸到身上的濕衣,咬牙道:“范,解——”不能叫范姑娘,更不想叫她解夫人,他只能恨恨道,“你,你一個,有夫之婦,怎能如此不檢點!”
為何還要用這種會令他誤會的聲音做這種會令他誤會的事?
話一出口,又想起是自己將她這個有夫之婦帶到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咳,一洞,臉上頓時一赧。書生為自己不受控制的舉動后悔不已,心中矛盾,不知以范輕波的伶牙俐齒又會如何揶揄于他。
卻聽身后女聲吃吃笑道:“我怎么不知要自己丈夫為自己烘干衣服也是不檢點了?”
書生聞言,腦中某根弦倏地繃緊了,“你說誰?!”
還是那個懶懶軟軟的女聲:“除了你還能有誰?我可只有你一個男人。哎哎,雖說是犯病代主出嫁你也不能不認賬呀。我真可憐,剛嫁的人,轉(zhuǎn)眼人就不要我了,枉我為他受人要挾犧牲良多……”
有這樣不要臉倒打一耙的人么?
范輕波臉不紅心不跳地緩緩說著,眼睛一瞬不動地盯著巨石那邊的動靜,可惜只能看到跳躍的火焰。不見書生其人,只聞其聲,急迫又低沉地嚷著:“你,你又在胡說八道!你明明是,是——”
話說到此突然停住,只剩下一陣壓抑怒火的喘息。
“明明是什么?明明是解東風的妻子?”聽巨石那邊一陣噼里啪啦,不知他遷怒何處,她嘆了一口氣,柔聲道:“你都不好奇,若我真是他妻子,他怎么會放任我與周子策的謠言滿天飛,又放任我與你成親嗎?我又怎能一女侍二夫?”
她頓了下,留給他冷靜思考的時間。
巨石后面漸趨安靜,半晌,傳出書生深思熟慮之后認真的回答:“你們有病。”
范輕波被噎了下,好不容易形成的溫柔氣場搖搖欲墜,“你才有病!”
“這么兇……心虛的人才色厲內(nèi)荏。”言之鑿鑿,語氣中一副“我就知道”的態(tài)度。
再度被噎,范輕波卻笑了出來。久違的書生式雞同鴨講答非所問啊……好親切,比他捉摸不定的怒火來得可愛多了。她耐心地公布答案:“因為謝依人不過是個幌子,而我從來都是范輕波,而非謝依人。”
又是半晌靜默。“……謝依人是誰?”
三度被噎。范輕波閉了閉眼,收回前言,鬧不清狀況的他并沒有可愛到哪里去。
深吸了一口氣,她放棄與他溝通,決定跳開互動環(huán)節(jié),從頭說起:“謝依人是鎮(zhèn)國公之女,鎮(zhèn)國公是誰?鎮(zhèn)國公就是先帝那會兒意圖造反的一個大臣。我流落街頭時被謝依人所救,因長相與謝依人相似,被心懷不軌的鎮(zhèn)國公喂了蝕心蠱,養(yǎng)在府中。嗯,繼續(xù),謝依人十二歲那年死了,于是我便頂替她成為謝依人。”
鑒于書生今天有些陰晴不定,范輕波決定跳過鎮(zhèn)國公想讓她給先帝當皇后這一部分,道:“后來的事,街頭巷尾都有說書先生在說了,帝師踏月而來,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鎮(zhèn)國公謀反失敗。我作為逆臣之女,貶入賤籍,入赭衣宮為奴……赭衣宮?赭衣宮就是宮中最低等奴婢呆的地方。哎你能不能不插嘴?”
某人終于安靜了。
確定他乖了之后,她才繼續(xù)道:“鎮(zhèn)國公身亡,蝕心蠱發(fā)作,痛苦難當之際,我意圖自盡,卻被好奇前來瞧熱鬧的解東風救下。我們就此結(jié)識,他用丹藥滅了我體內(nèi)的蠱蟲,卻留下了血紋,難以祛除。”
“再后來,不知先帝在盤算什么,又與解東風博弈了什么,總之解東風奉旨娶了我,救我出宮。而作為交換,我表面以尚書夫人的身份為他掩人耳目,實際上,卻又以范輕波的身份為他賺錢賣力。”
回憶完畢,范輕波頓了下,看著書生變幻不定的神色,又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解東風的妻子,只是徒有其名的謝依人。而范輕波,一直都是范輕波,江南人士,身家清白,年逾二十,歡喜天大掌柜,于大同元年七月初七嫁與書生為妻。至于范秉代嫁之事,我向你道歉。今日我必須進宮一趟,徹底了結(jié)謝依人這個身份。然后,才能專心做你的妻子。”
語畢收聲,洞內(nèi)又陷入靜默。一時間,萬籟俱寂,徒留篝火蓽撥與山泉潺潺。
有沒有搞錯?她最后一句都說得那么賢良淑德秀外慧中情深意重了他怎么還無動于衷?難道他神奇的腦回路又帶領(lǐng)他走上偏差誤解的康莊大道?范輕波緊盯著那塊巨石,見他許久未有反應(yīng),原本的篤定頓時消失,心里緊張起來。
“書生……”她站起來,想走過去,誰知慌中出亂,“啊——”
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入水中,本來只及腰的水瞬間沒過了頭頂,嗆了幾口水,一陣窒息的恐懼涌來。她腦中一空,反射性地拼命掙扎,正在她以為自己要一語成讖淹死時,一只大手扶住了她的腰,一個用力將她拉出了水面。
“娘子你沒事吧?!”
范輕波被書生一下提溜起來,手忙腳亂地拍背。她吐完了水,又震驚于他的稱呼,顫巍巍地開口:“你……”叫我什么?后面四個字還來不及說出,整個人又被按入他懷中。
“嚇死為夫了!”書生緊緊抱著她。
“你……”叫自己什么來著?
后面幾個字依然來不及說,他又緊張兮兮地拉開她,不安地這里摸摸,那里揉揉,“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會不會胸悶?會不會頭暈?”
“你——”這次終于可以完整地說句話了,“在摸哪里?”
書生一愣,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不偏不倚,正好放在某處正人君子絕不該放的地方。他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眼前的這具身體是不著一縷的,觸手所及,無一處不滑潤。
“啊!”書生低叫一聲,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急急忙忙抽回手,卻又不小心掃過某處。手下的身子一顫,然后,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范輕波的臉也紅了起來,不僅臉,連身子也暈紅了。她望著他的眼神也變了,朦朧,迷離,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啪。
書生一掌拍在了她臉上。
范輕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現(xiàn)成的裸女在懷,光線好,氣氛佳,這家伙不撲上來居然還打了她一巴掌?這絕對不是坐懷不亂!他肯定在報復她打噴嚏噴他一臉!正要發(fā)飆,卻見他滿懷擔心地捧住她的臉,喃喃道:“該不會是泡太久了吧?娘子你是不是很暈?”
她一口熱血差點噴出來,她表現(xiàn)得太不明顯了嗎?好,他很希望她暈是吧,就暈給他看!
范輕波眼一翻,整個人歪到書生身上,“相公,我好暈。”
這嬌滴滴軟綿綿的聲音……書生腳一軟,突然很想說:娘子,我也好暈……
眼觀鼻,鼻觀心,書生扶著范輕波從水中起來,盡量目不斜視,手不上躥下移。
從溫泉到篝火旁,短短幾步路,他卻覺得走了許久許久。
好不容易將她放下,用已經(jīng)烘得干燥溫暖的衣服包住后,他全身也濕透了,分不清是泉水還是汗水。安頓完畢,他突然發(fā)現(xiàn)把她從水中弄上來實在也不是什么好決定。
火光之下,他頭一次看清她身上完整的血紋。
妖異綻放,如彼岸之花,曼珠沙華。
“娘子你……好點了嗎?”聲音暗啞,喉間似有火燒。
“相公,我好冷。”她半蜷著身子,環(huán)抱住自己偎到他身旁。
“哦,那為夫去加柴火。”
半晌,柴火不見更旺,倒是巨石之后,窸窸窣窣,間有人聲傳出。
“相公,你手里握的是什么?”
“柴火。”
“相公,你加柴火就加柴火,做什么脫衣裳?”
“衣裳濕了,滴到柴火會點不著。”
“那相公,你——”
“娘子,你的嘴好像很閑?”
于是在范輕波的嘴被無情地堵上之前,她其實還想說一句話的:這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洞房啊。
山洞中行房,是所謂洞房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