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多情的銀筆書生
一個是正氣凜然被譽為武林百年不遇的清流的銀筆書生,一個是膽小怕事的市井小女人,進了一趟棺材,卻變得衣衫不整淫靡不堪。這畫面,饒是多年浴血江湖見慣大世面的鬼谷四子,打開棺材的剎那,也禁不住臉皮抽動風中凌亂。
男的那個還一臉的欲求不滿,寒厲如刀的視線直射向他們四人。
女的那個雖然被保護性地壓在懷中看不清表情,嘴里卻在不遺余力地罵著一堆他們都聽不懂的話,欲求不滿的程度比前者有過之而無不及。
還有他們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曖昧的味道,甚至壓過了棺木的漆味。
居然在棺材里做那種事……真是太有想法了!
“哼,好一對交頸鴛鴦。你不是自命清高剛正不阿么?你不是滿口仁義道德么?哈,原來傳說中不近女色的銀書生根本是個急色鬼,難怪能與金畫師齊名!”厲鬼陰毒如蛇的目光在二人間來回,最后停在范輕波身上,“你喜歡的就是這種貨色啊。”
驀地出手將她從棺材中拽了出來,捏住她的下巴,上下打量。
“是有點姿色,但憑這點姿色能讓堂堂銀書生看上,想來是有其他可取之處。”
厲鬼獵奇的眼神令范輕波腦中瞬間閃過小人書里常出現(xiàn)的――名器!敢情鬼谷這位大佬的腦回路跟京城百姓是一樣一樣的,也覺得她床上功夫特別了得么……心中一陣惡寒,臉上勉力保持著怯弱表情,垂下雙目,盡量不去看他。
誰知只是一個垂眼的動作,竟也踩中了他的痛腳。
“為什么不看我!你覺得我長得可怕?”
……大哥你這什么七彩琉璃心一碰就碎的?
范輕波的下巴幾乎要被捏碎,她被逼著抬起頭,正視他那張貼到她面前的臉。
那是一張極端恐怖極端猙獰的臉,扭曲的疤痕像一條條蟲子,與蜘蛛網(wǎng)般密布的血絲纏繞,附在外翻發(fā)紫的腐肉之上……整個人像極了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厲鬼。
她拼命壓制那股攪動她五臟六腑的恐懼與惡心,艱難地擠出一抹笑。
“怎么會呢?這位大爺您生得如此豪門禁斷虐戀情深相愛相殺,美好得令小女不敢直視……”聲音因為下巴被扼住而含混不清。
話音未落,捏著她下巴的手突然下移,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厲鬼瞠目欲裂,像被刺到了哪根神經(jīng),狂暴起來,“滿口謊話!虛偽的賤人!都去死吧!”
察覺頸上那只手倏地用力,一陣溺水般的窒息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唔……”范輕波被掐得面色青紫,直吊白眼,在她放棄掙扎決定聽天由命之時,一道天籟傳來,生生拉回了她游移的魂魄。
“放開她。”
伴隨著這個溫潤的聲音響起的,還有鬼谷四子的抽氣聲。
厲鬼轉(zhuǎn)頭,只見書生斜倚在棺材旁,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手中的銀筆,身下赫然是一灘血泊,而左手手腕上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劃痕,發(fā)黑的毒血不斷涌出,滴落。
“聽聞鬼谷谷主下令必須活捉在下?聽聞鬼谷谷規(guī)森嚴,任務失敗者,當受萬蟲噬心之刑而死?這位鬼兄臺,你道,是你手中的范姑娘氣斷得快,還是在下的血流得快?”
書生的聲音溫溫淡淡,卻令厲鬼狠狠一震,眼中殘虐的光芒摻了幾分譏諷。
“想不到,銀書生的多情,比起金畫師,也是不遑多讓。”厲鬼陰陽怪氣地笑著,甩手松開范輕波,丟下一瓶創(chuàng)傷藥便領著鬼谷四子往一邊去。
范輕波被摔在地上,還來不及順回那口氣,就慌亂地回頭尋找書生的身影。
“啊!”她失控地尖叫了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滴了下來。“你……”
書生下意識對她一笑,見她臉色青白嗆咳不停,一身狼狽似乎想爬過來,連忙阻止:“范姑娘千萬別過來,在下的血中有毒。”
范輕波聞言停住腳步,有一瞬間的失神。
是啊,若不是他的血中有毒,厲鬼怎會受他要挾,直接讓鬼谷四子過去為他止血不就成了?她竟然忘了這么重要的事,還蠢得要過去看他。最最最蠢的是,即便此刻知道了血中有毒,她心里還是想過去,但是腳步卻已經(jīng)停下。理智與情感在交戰(zhàn),范輕波遲疑不定,目光再度投向書生,頓時轉(zhuǎn)憂為怒。
“你還不止血是在傻笑什么啊!”
書生聽見她兇他,雙目爍爍,笑得更傻了。
這呆子,這呆子豈止血中有毒,簡直傻中也有毒!范輕波從不知自己對這類癡傻的表情如此受落,竟被望得半身都麻了。抖落一地雞皮疙瘩,果斷抹掉眼淚,命令他收拾好自己,然后扭頭不再看他。
片刻之后,書生將染了血又撕了一半下來包扎傷口的外袍扔了,拾掇好了自己,才走到她身邊。
二人比肩而坐。
彼時已是入夜,星辰雖寥寥,山風卻怡人。
如此良宵,又有佳人作伴,花前月下吟詩作對,按說是一件美事。唯一不美的,大概是隔壁那五個人正在支著篝火烤野兔。陣陣香味飄來,本來要吟詩的書生一開口,肚子就不配合地叫喚了起來,于是在身邊佳人鄙視的眼神下,只好作罷。
范輕波鄙視完書生,順便鄙視一下鬼谷那五只鬼。不想分吃的給他們就算了,還特意把他們從棺材里拉出來聞香。猛的又想起方才被破壞的那一吻,于是新仇舊恨一起來,在心中把那五只鬼殺了一萬遍啊一萬遍。
在一片寂靜中,書生似乎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定,開口了。
“范、范姑娘……在下心中歡喜。”
范輕波以為自己聽錯,“什么?”
書生直勾勾地盯著她,靦腆地笑,“范姑娘方才為在下流淚了……”
“打住打住。”范輕波抵擋不住他那雙過分閃亮的眼睛,干脆別開頭,擺手撇清道,“那啥,我流眼淚是因為被你那一灘血唬到了,才不是因為你。停止無謂的猜測,收回你的自作多情。”
書生微感受傷,眼神暗淡下來,隨即又亮起,“范姑娘方才擔心在下,甚至忘記自身安危……”
“那是因為我被厲鬼嚇傻了。再說了,換做任何人為了我割腕我都會擔心的,才不是因為你。”
書生咬了咬牙,拼著臉紅到爆炸的危險,拋出最后一擊:“那方才在棺木之內(nèi),你對在下,對在下……”在身邊人殺人的視線下,加上自身的害羞,聲音又弱了下來,“這樣又那樣……”
“助人為快樂之本,我是日行一善,看到你太痛苦了才想出手相助。這種事不好太壓抑,容易精神分裂,變成另一個人,嗯。再說最后又沒幫成,你不用謝我。”
范輕波努力忽視自己臉上難得升起的溫度,豪放地說著,以為能嚇住這迂腐的書呆子。
誰知他聽完之后整張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都亮了起來,激動地拽過她的兩只爪子緊緊握住。他用溫柔得能擠出水來的眼神望著她,滿心歡喜地說:“范姑娘果然是個好善樂施樂于助人的好姑娘,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誰來告訴她,其實這書生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雙重人格,而是扮豬吃老虎吧?!
他不是最守禮教嗎?他不是最重德行嗎?這時候他不是該說“范姑娘請自重”嗎?為什么會變成“好人求合體”了?這家伙的腦子到底怎么長的!
“……所以我們婚期不如定在下個月?”
“喂喂你夠了哦!”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她只是走神一小會兒,事情怎么進展到定婚期了?范輕波頭痛地皺眉,想抽回手,抽不動,于是瞪眼,“放手!”
“抱、抱歉,在下只是情不自禁……”
“圣賢還有云發(fā)乎情止乎禮呢,書公子你自重點!”
被這么一呵斥,書生訕訕地收回手,生平第一次發(fā)現(xiàn)圣賢所云,也不全是好的。
范輕波雙手交疊一本正經(jīng)地放在膝上,挺起背,板著臉,決定與這個思路與常人不同軌的書生進行一場成年人之間的對話,“這位書公子,其實說真的,我們不是很熟。”
繞過書生投來的抗議視線,繼續(xù)說:“關于負不負責的問題,我還是維持原判。我們之間或許有友情、鄰里守望之情,卻并無愛情,我是斷不會接受這樣的婚姻的。”
“至于方才在棺材內(nèi)發(fā)生的事,只是大家一時沖動,你有需要,我也不排斥,興之所至罷了。再說實際上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喂喂,瞪什么瞪?眼睛大了不起啊?好好好,隨便你瞪。瞪清楚了吧?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不否認的確被書生吸引,但是實在沒有跟他成親的欲望。她與他之間,差距太大了。在她心中,他合該配一個跟他一樣知書達禮的溫婉閨秀,例如秋意姑娘。棺木之內(nèi),多半是因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也可能是色令智昏。現(xiàn)在清醒過來,自然不能一錯再錯,無端害了一個好男人,還累了自己。
她那一番話出口,料到書生會受到強烈打擊,卻沒料到會多收到這么多道譴責的視線。
她小心翼翼地回頭,只見本該在大啖兔肉的那五只鬼只只都是滿臉不齒地望著她,那視線中分明寫著:王八蛋,負心漢!
抽搐……
范輕波擦了擦額頭的汗,感到壓力空前的大。默默地轉(zhuǎn)回頭,卻撞上書生飽受打擊怨念纏身的表情,一陣心虛,視線開始游移了起來……直到兩只白蝶闖入她的視野。
她雙眼一亮,露出興奮的笑容。
“我還道是誰這么不小心被抓了,原來是妹妹你啊。”
一聲清雅低淺的嘆息在荒野之中漾開,送入在場諸人耳中。
有人踏月而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