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敲骨吸髓
北城德勝門內(nèi)日中坊。
樹木橫生,枝丫參差,荊棘亂草縱橫,荒墳孤塋遍布。這里是大明朝京城最為荒涼的所在。
劉瑾氣喘吁吁的走在樹木橫斜的路上,前方有侍衛(wèi)替他開道,但是依舊難校大中午的,呆在這些雜樹林子里,周圍全是墳頭,依舊讓人感覺有森森之福脊背后面涼颼颼的。
不時驚跑的野鼠野兔,奚奚索索的竄動聲。被驚飛大叫的野雞嘎嘎的大叫聲,能把人魂都嚇飛,膽都嚇破。
這里曾是劉瑾常來的地方,因為在林子里的積水潭邊,有一座茅舍。那是他當(dāng)初還是太子身邊的一個內(nèi)侍的時候置辦的。和谷大用張永高鳳他們幾個常常來此相聚。
當(dāng)時膽子大得很,都是一群不得志的人,又都是無根之人,也不怕什么孤魂野鬼什么的。女鬼吸人精氣的,自己這幫無根之人卻是連精氣都沒有的。活的比鬼也好不了多少。
不過,自從得勢之后,劉瑾有了內(nèi)城繁華街坊中的那座大宅子之后,便再也沒來過這座茅屋了。他已經(jīng)是大明朝權(quán)勢熏的人物,正春風(fēng)得意之時,再也無需到這僻靜的茅舍之中來發(fā)泄情緒,密謀商議什么見不得饒事情了。
終于,前方的橫生的樹木枝條被全部清理開。前方侍衛(wèi)回來請坐在石頭上歇腳的劉瑾起身。劉瑾深一腳淺一腳的忍著屁股的疼痛往前走。不久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水草雜亂蘆葦成片的野湖出現(xiàn)在面前。
那便是被稱為積水潭的一片湖泊。
積水潭北岸,亂草遮掩的徑通向那座茅舍。好長時間沒來,茅舍成了林子里鼠兔獸的家,弄的已經(jīng)亂糟糟的了。大雪大雨的侵蝕,屋子圍墻似乎也倒塌了幾處。
門外樹下,拴著一匹馬。
院子里,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全副武裝的人。
劉瑾推門而入,那人站起身來,哈哈笑著行禮道:“劉公公果然來了。我還擔(dān)心你不相信呢,不肯來呢。在下陳式一,見過劉公公。”
劉瑾當(dāng)然認識陳式一,那是張延齡身邊的臂膀。這個人出現(xiàn)在這里,明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這件事怕正是張延齡搗的鬼。
“張延齡呢?躲躲藏藏作甚?出來見人。咱家都來了,他躲著作甚?”劉瑾甚至沒搭理陳式一,轉(zhuǎn)著頭東張西望的叫嚷。
“劉公公,找護國公么?他可沒來。是我找你,你找他作甚?”陳式一笑道。
“怎么?他沒來?我跟你談什么?要談事,也是他來。”劉瑾負手挺胸,傲然道。
陳式一笑道:“這是我的生意,跟護國公沒有關(guān)系。你跟他談?談什么?”
劉瑾詫異看著陳式一道:“你是何意?這難道不是張延齡的安排?借我父之手,傳遞訊息,將我約到這里來的么?怎地張延齡不知此事?”
陳式一呵呵笑道:“劉公公可誤會了,這事兒跟護國公沒有任何干系。完全是本人,嘿嘿無意間得到了些證據(jù)。那證據(jù)對劉公公很是不利。劉公公,倘若我將那證據(jù)交上給朝廷,或者告訴護國公,后果不堪設(shè)想。我怕劉公公的腦袋要搬家,不光是劉公公,還有許多饒腦袋要搬家。”
劉瑾皺眉喝道:“胡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陳式一低聲道:“我知道先皇之死的秘密。知道公公當(dāng)去了太醫(yī)院配藥間。知道徐昊高廷和配的藥是沒錯的,只是有人往里多加了附子這味藥的藥量,導(dǎo)致先皇中了藥毒,無法救治而死。劉公公,我知道的這些夠不夠誅九族的?嘿嘿嘿。”
劉瑾脊后冷汗淋漓,這陳式一的事情完全正確。這件事自己不知道在心里回想了多少次。夜里自己想起來這件事,即便過了這么久,都還害怕的要命。
這件事本是絕對的秘密,沒想到這個陳式一居然全部出來了。這怎不叫他驚魂。
來時的擔(dān)心,成了現(xiàn)實。
“外邊的人離遠一些,咱家有要事和人商談,不準(zhǔn)任何人偷聽。”劉瑾迅速做出了反應(yīng),大聲叫道。
外邊跟隨而來的侍衛(wèi)和太監(jiān)忙答應(yīng)著遠離。
劉瑾轉(zhuǎn)過頭來,目光狠毒的盯著陳式一,咬著牙低喝道:“陳式一,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么?你這樣會送了你全家的性命的。明白么?”
陳式一冷笑道:“劉公公,你莫要嚇唬我。我來之前便想好了一切,自然是不怕的,你也嚇不倒我。倒是你劉公公自己當(dāng)心些,這些事我知道還好辦,別人知道了,你劉公公腦袋搬家。”
劉瑾冷聲道:“憑你這幾句話,誰會相信?你這是攀誣,死的是你。”
陳式一呵呵笑道:“劉公公不用套我的話。你不就是要證據(jù)么?我告訴你,劉文泰和方叔和已經(jīng)被我抓到了。當(dāng)日你進太醫(yī)院時,墻根下蹲著曬太陽的兩名太醫(yī)院雜役也被我從甘肅抓來了。劉文泰和方叔和躲到了終南山里,我一樣找到了他們。嘿嘿,那都是人證。”
劉瑾獰聲道:“那算什么人證?證明咱家去過太醫(yī)院?那也算證據(jù)?劉文泰和方叔和兩個根本都沒參與配藥,他們又知道什么?”
陳式一嘿嘿笑道:“劉公公。徐昊和高廷和兩個替死鬼死在了監(jiān)牢里,你以為便萬事大吉了么?你怕是不知道,這兩人知道必死,于是在內(nèi)衣里寫了血書。你劉公公那晚上命人去勒死了他們,卻沒發(fā)現(xiàn)他們寫的血書么?他的尸體是誰收殮的?”
“他們的家里人!”劉瑾驚道。
“是啊,可不是他們么?他們家里人看到了血書,那血書自然也在我手里。嘿嘿。那徐昊和高廷和在血書上寫著你當(dāng)去配藥間的情形。劉公公,要不要我復(fù)述給你聽?”陳式一冷笑道。
劉瑾皺眉不答。
陳式一道:“那,你太子要用人參,所以去領(lǐng)。可是平素都不是你去領(lǐng),而是東宮中的太監(jiān)。況且,我找到了東宮中的領(lǐng)用補藥的冊子。當(dāng)太子宮中還有四盒人參可用,你跑去領(lǐng)什么人參?嗯?劉公公,你怎么解釋?”
劉瑾額頭見汗,神色兇狠的瞪著陳式一。
陳式一根本不鳥他,繼續(xù)道:“你在配藥的時候故意打翻了藥屜,弄的滿地都是。徐昊高廷和收拾藥材的時候,你將在稱好的藥材里邊放了些附子片,是不是?其實你在放的時候,高廷和眼角余光瞄到了你的動作,只是他當(dāng)時并沒有在意。直到東窗事發(fā),皇上駕崩之時,他才意識到了那是你在下藥。”
“劉公公,你為了否認自己取過太醫(yī)院,故意不在藥物領(lǐng)用的冊子上簽字。高廷和徐昊也不是沒有這件事,只是那時被人認為是胡亂攀誣。冊子上也沒有你的領(lǐng)用記錄簽名,所以根本沒人懷疑你,只會認為是那兩個冤死鬼胡亂攀誣你,想找你這個替死鬼。其實,他們的都是真的,只是沒人信罷了。兩人將所有的事情都寫成血書,穿在內(nèi)衣里。血書上,兩人自忖必死無疑,臨死前他們也要將這件事清楚,作為證據(jù)。他家里人收殮尸首的時候見到了血書,卻沒敢聲張。知道這件事極為嚴(yán)重。他們那時嚇破哩子,有人要把他們滿門抄斬,他們能逃得性命便不錯了,那里還敢聲張?但血書,卻是帶出京城了。最后被我得到了。哈哈。”陳式一道。
劉瑾腦子嗡嗡作響。要一開始,自己還有些懷疑陳式一是在試探自己,他的那些都是猜測和巧合。但現(xiàn)在,陳式一的這些猶如當(dāng)日在場一般,怎么不令他害怕。
那高廷和徐昊臨死之前居然在身上寫了血書,他們生前的話沒人信,但是他們留下的血書寫了事情的經(jīng)過。自己又被證明撒謊,不是為了太子宮中缺人參去領(lǐng),而是特意去了太醫(yī)院。又有雜役作證明。
劉文泰和方叔和又被陳式一拿了,還有太子宮中的物品冊子都被他拿到了。
這一切綜合起來,證據(jù)絕對確鑿,自己絕對是逃不了干系的。
劉瑾想著這些,差點癱倒在地上,伸手扶著一棵樹這才勉強撐住。
“陳式一,你可真會胡謅,你以為這便能騙得到咱家么?什么血書?什么賬冊,胡襖。有的話,你倒是拿給咱家瞧瞧。”劉瑾冷笑道。
陳式一呵呵笑道:“劉公公,你當(dāng)老子是三歲孩么?你想誆騙我拿出證據(jù)來,然后在這荒林野湖,你的人把我宰了,奪了證據(jù)是不是?我可沒那么傻,這樣的場合還帶證據(jù)來。我告訴你,只要我今黑不回家,那些證據(jù)立刻便被送到護國公府,交給張公爺。到那時,后果如何,你自知曉。怕是你劉公公見不到明的太陽。”
劉瑾被他識破意圖,咳嗽一聲道:“你自多疑,咱家只是有些不信罷了。你,你想怎樣?張延齡當(dāng)真不知此事?”
陳式一笑道:“這等發(fā)大財?shù)臋C會,我怎會放過?跟護國公了,我還能發(fā)財么?護國公壓根不知情。這段時間,他去打仗,我裝病留在京城,偷偷去辦了這件事,便是為了今日。劉公公,實不相瞞,我陳式一是個人物,并不想搞什么大事情。誰死誰活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能不能搞到銀子,遠走高飛。劉公公,只要你給個合適的價錢,這些人證物證我都給你,讓你全部銷毀。我拿了銀子帶著妻兒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去過逍遙日子去。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