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執(zhí)念
李東陽猝然病逝,宛如驚雷轟頂,驚詫了大明朝野上下。
有的人,他活著的時候,你或許感覺不出什么來。但是當他去世之后,你便突然會意識到這個饒存在是多么的重要。
李東陽自弘治年間便為朝中重臣,多年來在朝中聲望高隆,行事公允且有謀略,多少大事由他主持,多少棘手的事情由他解決。
現(xiàn)如今,作為先皇留下的最后一位堪稱定鼎之石的重臣的離去,宣告了一個名臣輩出時代的終結(jié)。短短三年時間,弘治皇帝留下的外廷的人才濟濟的底子,隨著李東陽的死而告消亡。
李東陽并非完人,他也有他的私心。在為外廷爭取限制皇權(quán)的道路上,他雖然不如劉健謝遷等人那么極端,但是他也確實是贊成要以外廷和皇權(quán)共治的觀點的。
李東陽的許多決策,也是基于外廷的出發(fā)點而做出的,所以不免失之偏頗。
但是,李東陽性格堅韌,為人謙和,善思善謀,對大明朝廷而言,這個饒存在對于彌合各方分歧,緩解各方矛盾,讓大明朝廷保持穩(wěn)定的局面起著定海神針的作用。在李東陽的斡旋之下,弘治年間的君臣之間,內(nèi)外廷之間,勛貴集團和外廷之間的關(guān)系基本是和諧的。
他不像劉健謝遷那般激進,他對于朝廷局面有著很深的理解和把控,并善于利用各方關(guān)系達到共識。光是這一點,便是一名杰出的政治家的典范。
當然,他也并非完全是和稀泥的人物。弘治年間,李東陽彈劾張家兄弟穢亂宮廷一案便震驚朝野。壽寧侯張鶴齡和建昌候張延齡兩兄弟在弘治年間可是無人敢惹的外戚,弘治皇帝愛屋及烏對他們極為縱容。在那種氛圍之中,只有李東陽敢于彈劾張氏兄弟,其膽識勇氣可見一斑。
在士林縉紳之中,李東陽的聲望一直都處于頂點。哪怕是首輔劉健也遠遠不及。這便是他身上具備的親和力和凝聚力。而這一切,都是他用言行所積累的。
如今,這樣的人物離開了,怎不令人震驚。
誰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一個全新局面的開啟,還是一個混亂時代的來臨。
對于外廷的文臣們而言,在外廷式微茍延的情況下,他們的領(lǐng)袖人物病逝,無異于是雪上加霜。在此之前,哪怕情形再艱難,局勢再惡劣,內(nèi)心再痛苦,一想到首輔大人那淡然而堅毅的眼神。看到他并不偉岸而且消瘦的身影坐在內(nèi)閣公房的燈火之下的時候,眾饒心便會安穩(wěn)下來,便會覺得有希望。
現(xiàn)在李東陽去了,他們心中的靠山崩塌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悲痛、迷茫、惶恐和無助之鄭他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未來他們將要面臨的是怎樣的局面。
李東陽的靈堂在家中設(shè)了三日,前往吊唁的人絡(luò)繹不絕。有的甚至專程從京外趕來吊唁。吊唁的人無不痛哭流涕,有人甚至在李東陽的靈前哭的暈厥的過去。
李東陽家中人丁凋零,膝下五個兒女只余一女嫁給衍圣公為妻,此時遠在山東,竟無法趕到。所以,設(shè)靈堂,招待賓朋,的事情自然由楊廷和牽頭和眾多李東陽的學生一起操辦。
楊廷和自始至終跪坐靈前執(zhí)弟子之禮,盡人子之份,守靈磕頭操持一牽人們見到這種情形,往往還心中暗自夸贊,為李東陽感到高興。
雖然李東陽膝下無子,但是有楊廷和這樣的學生為他操持一切,送終盡孝,也算是一種安慰吧。楊廷和的優(yōu)秀人所共知,李東陽有這樣的弟子傳承衣缽,卻也不能算是遺憾。所以他們安慰楊廷和要節(jié)哀順變,完全將楊廷和當做是李東陽的家里人看待。
然而,對于楊廷和而言,他的內(nèi)心里卻是極為愧疚和痛苦的。
恐怕只有楊廷和自己才知道,李東陽的死跟他是有關(guān)系的。若不是自己那在朝上不聽他的勸阻,貿(mào)然行事,李東陽也不會氣的生病。若不是自己急功近利,想要通過一些不齒的手段來扭轉(zhuǎn)局面,李東陽的病情也不至于加重。
楊廷和認為,恩師之所以拖著病體前往賑濟救災(zāi),怕是他故意為之,不肯留在京城看到自己。恩師無子,他將自己視為兒子,他希望自己能夠按照他的想法行事,成為另外一個自己。所以他接受不了自己的不擇手段。
那日自己確實是傷了他的心,令他徹底失望了。恩師的不擇手段是有底線的,那是虛與委蛇,是連橫合縱,是以利而謀大事。但是,絕不涉及綱常人倫的底線,是有著道德和忠孝的標準為底線的。
自己那拿他過的話曲解其意去反駁他,讓李東陽對自己徹底的失望。
哀莫大于心死,或許李東陽便是因為對自己的一腔心血化為烏有之后的失望,讓他覺得已然沒有了希望。讓他覺得后繼無人而絕望,所以選擇了糟蹋自己的身子,去賑濟救災(zāi),去透支自己的生命。
他一生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艱難困苦,生離死別。唯一支撐他的信念怕便是匡扶社稷,為國為民行事之念。他身邊的人都走了,都倒了。他卻堅持著。但當他最器重的弟子令他失望之后,或許信念便崩塌了。那便再也支撐不住了。
三的守靈時間里,楊廷和想了許多,許多。有些或許根本就不是李東陽的想法,完全是楊廷和的臆測,但是在這種時候,難免思緒萬千,紛繁難理。
最后一晚上,吊唁結(jié)束。
楊廷和跪在李東陽的靈前,看著棺前燭火跳躍閃動,痛哭失聲。
“恩師,學生不肖,希望恩師能原諒學生之過。恩師,學生并非不知底線,并非內(nèi)心邪惡。而是,當此之時,以尋常手段恐難逆轉(zhuǎn)。學生才會去想盡一些辦法去達到目的。”
“恩師,當今朝廷,奸佞勢大,皇上昏聵。這是下傾覆之兆。如外廷不能奮起,則下淪為奸佞之手,大廈將傾,便在旦夕之間。當今皇上絕不是個好皇帝,學生對他已經(jīng)毫無希冀。唯有我們自己努力,才能扭轉(zhuǎn)這樣的局面。學生不得不做出一些連學生自己都羞愧的事情。因為學生覺得,恩師的忍讓和后退其實已經(jīng)是一種縱容。學生認為,那是行不通的。”
“恩師,學生當然想成為你那樣的人。但是,倘若社稷蒙難,江山飄搖,我等卻不能去挽救,去扭轉(zhuǎn)局面,個饒聲譽和成就,品行和修為再高又有什么意義?學生寧愿為千夫所指,寧愿身敗名裂,也要試一試。也不能忍氣吞聲看著這一切走向毀滅。”
“恩師,學生會重振外廷的,會讓一切都走上正規(guī)的。我等大明臣子,不能愚忠于昏聵之君,而要忠于大明江山社稷。先皇辛辛苦苦經(jīng)營的局面,有醛夕便毀之,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我們的效忠,不配當大明的主人。學生不但要重振外廷,而且要給大明換個主人。或許恩師會覺得學生大逆不道,但學生確實是這么想的。學生也不會放棄自己的想法。將來學生歸之后,九泉之下見到恩師,恩師大可責罵鞭笞。但是,學生此刻矢志不改,決意如此了。”
“……”
七月二十四日上午,李東陽的靈柩繞外城一周,在文武百官萬民夾道相送之下出西直門外抵達李東陽的老家畏吾村李家祖墳之地安葬。
當日上午,朱厚照下旨,追贈李東陽太師之職,謚‘文正’之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