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徐杲的倔強
正月十七上午,西山莊園野狗嶺兵工廠的最新一座冶煉爐正式開爐。
自徐杲接手野狗嶺兵工廠的技術(shù)總務(wù)之后,徐杲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新建一座冶煉爐。
此舉其實遭到了不少饒反對,認為沒有必要。畢竟野狗嶺兵工廠已經(jīng)擁有了一座蓮花爐和兩座普通的冶煉爐,已經(jīng)完全可以滿足需求。就算徐杲,徐幼棠建造的蓮花爐冶煉出來的精鋼品質(zhì)不純,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這些問題難道不可以通過改造而消除?
比如爐溫的問題。既然爐溫不夠,那么再加幾座風箱便是。或者在燃料上改進,便可解決問題。
甚至有人認為,現(xiàn)在蓮花爐出產(chǎn)的精鋼雖然不純,但其實已經(jīng)足以堪用。練出再純的精鋼,造出來的鳥銃效果也不過如此。雖然鳥銃或許有連續(xù)射擊發(fā)燙的缺點,也有加大藥量會爆膛的可能。但其實造出來的鳥銃在使用時因為裝彈速度以及作戰(zhàn)需要等需求的限制,那些缺點其實并不顯著。
最熟練的槍手,裝藥換彈擊發(fā)也需要十息左右的時間。連續(xù)射擊二十幾槍,槍筒才會發(fā)燙。而且以濕布擦拭,可迅速降溫。至于炸膛,更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在這種情況下,要重新造一座造價頗高,耗費時間和人力的新爐子,屬實沒有必要。
然而,徐杲堅持要這么干。他的話很不中聽。
“花多少銀子的事情,于我無關(guān)。我只負責盡我所能練出最好的精鋼。明知有瑕疵,卻不改進,那是我不能接受的。幼棠的蓮花爐不是不能改造,但即便改造了,也達不到我要的標準。你們有什么意見,可以去向侯爺提。但即便侯爺來阻止。如果侯爺不許,我立刻卷鋪蓋回家。”
眾人無可奈何。徐杲的名聲很響,是下匠人都敬佩的人。在許多饒傳里,徐杲就是行業(yè)里神一般的存在。但是,有時候當你和神共事,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神是如茨倔強,倔強的甚至令人生厭。
張延齡聽到這件事之后哈哈大笑。他當然不會因為省錢銀子和人力便去干涉徐杲的決定。哪怕是浪費銀子,張延齡也會尊重徐杲的想法。況且,這可不是浪費。
張延齡對現(xiàn)如今造出來的鳥銃其實是不滿意的。他想的是可以連續(xù)擊發(fā)的鳥銃,那才是真正的火器。在張延齡的心里,鳥銃這打一槍上一彈的情形大大限制了火器的威力。一旦這個技術(shù)難題被攻克之后,鳥銃的擊發(fā)速度增加之后,則精鋼不純導致的制造材質(zhì)上的缺陷便會暴露無遺。
材質(zhì)的問題不解決,制造技術(shù)和工藝即便有了突破,那也是枉然。到那時還不得重頭再來?這是未雨綢繆之舉,張延齡當然會全力支持。
過去的這幾個月時間,徐杲都在建造這座冶煉爐。不過,他沒有讓任何人插手,所有的活他都一手包辦。工匠們沒有活計的時候都想要幫忙,徐杲一概不準。哪怕他們都在一旁袖手看著,徐杲也不讓任何一個人插手。
唯一的例外是徐幼棠。徐幼棠偶爾來時,徐杲會讓徐幼棠幫他做一些事情。但做的也都是畫圖拉線遞東西這種事情而已。更多的時候,徐幼棠也不得不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爹爹滿身灰塵的爬上爬下,累的滿頭大汗。
徐杲建造的也是一座蓮花爐。雖然這種爐子的工程量不大,但是結(jié)構(gòu)復雜,構(gòu)造繁復。這種工程量放在一個人身上,那可就是巨大的工程了。
眾人看著他辛苦的很,心中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在蓮花爐建造到一半的時候,趁著一晚上徐杲睡覺的時候,孫萬厚和李大根兩位帶著一幫人偷偷的幫著干了不少。
畢竟都是匠人,在旁邊也圍觀了多日,也基本看明白了徐杲的建造手法和工序,所以,孫萬厚和李大根認為不會有什么差錯。
然而,第二一早,徐杲得知此事的時候,氣的破口大罵了起來。把孫萬厚和李大根罵的狗血淋頭。
隨后,徐杲操著大錘,將造了一大半的蓮花爐給砸了。
就這樣,一個多月的辛苦化為烏櫻徐杲又重新開始了建造。這回,在沒有人敢去幫他了。暗地里一些人都徐杲狗咬呂洞賓。但是老鐵匠張老吉一語道破機。
“建造這樣的爐子,必是心中有一副藍圖的。他一個人造,是因為他知道所有的細節(jié),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每一個角度和工序,都是按照他的設(shè)想進行的。別人一插手,反而完全亂了。越幫越亂,越幫越忙。這爐子是為了確保能產(chǎn)出他合意的精鋼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怎么建。其他人可千萬別添亂了。這一弄,浪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也白白浪費了銀子。”
就這樣,足足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直到臘月里,這座蓮花爐才終于完全建造成功。當然,這原本是該在十一月里便完工的,如果沒有那次幫倒忙的行動的話。
爐子建好之后,已經(jīng)是臘月下旬了。徐杲本來是想著請張延齡去西山莊園,進行點火試爐的活動的。但張延齡覺得,快過年了,沒必要那么趕。再者年底也很忙碌,便讓徐幼棠告訴徐杲,過了年再進行,讓他好好的過個年。
結(jié)果,大年初二,徐杲便又來請張延齡去點火開爐了。
張延齡當然還是沒法抽身。年后的一段時間,雖無公務(wù),但是私務(wù)繁忙。光是國公侯爺們相互來往宴請,便花費了大量時間。張延齡又是新進領(lǐng)軍,營中將領(lǐng)們自然也要來拜訪,張延齡當然不能避而不見。這些聯(lián)絡(luò)感情的事情雖然都不是什么正事,但是卻是不能推脫的。
徐杲似乎是有些生氣了,這之后便再也沒有提過此事。直到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那,張延齡將徐幼棠接到家里過節(jié),這才聽她,徐杲在正月初七已經(jīng)試爐。正月十二那,已經(jīng)正式開始冶煉精鋼了。
張延齡是正月十六傍晚趕到了野狗嶺的。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已經(jīng)造好的,正在冶煉的新的蓮花爐。
這座爐子看起來和徐幼棠造的那座外形差不多。但是,張延齡在旁邊仔細的觀察比較了之后,便發(fā)現(xiàn)了許多的不同。
首先,進風口多了十幾個。分布在爐膛下方的不同高度。進風口位置全部是高高低低的風箱。以精鐵管連接至進風口,風箱也不是推拉式的風箱,而是手搖的轉(zhuǎn)動扇葉鼓風。
張延齡明白,這是充分提高進氣量,讓燃料燃燒的更充分,以解決爐溫不足的問題的解決辦法之一。
其次,爐子的曲線略有不同。新爐子的肚子更加突出,四周的蓮花花瓣狀的爐膛也更加的圓滑。根據(jù)徐杲的法,這更有利于鋼水和白土沸騰結(jié)合,讓更多的雜質(zhì)分離沉淀下去。徐杲他是經(jīng)過計算的,張延齡只能表示相信他的話。
還有,這一次的燃料是不同的。之前張延齡以為木炭會是很好的冶煉燃料,雖然價格昂貴,還是不惜成本從西山里的炭窯里買來。但是,這座蓮花爐燒的卻是石炭,而且是最為普通的那種。只不過是被全部砸碎的顆粒。
“木炭充分燃燒,佐以強力鼓風的話,確實可以冶煉出好的精鋼。而且,雜質(zhì)不多,有利于防止污染鋼水。但是,木炭冶煉的火候終有不足,這也是精剛冶煉的關(guān)鍵。火候可根據(jù)火焰顏色辨別。木炭之火可至紅白之色,那是熾熱之色。然以石炭顆粒為燃料,火焰可至青白之色,那才是真正的真火。真火,才是冶煉臣精鋼的關(guān)鍵。”這是徐杲的解釋。
張延齡不信邪,他還從未見到過青白色的火焰,于是從觀火口觀察了爐中火焰,然后,他真的看到了爐膛之中的青白色的火焰。這讓他嘆為觀止。
即便自己是穿越之人,但自己在這方面顯然沒有徐杲懂得多。
其他還有一些細的改動,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的構(gòu)造的改動,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徐杲不,無人知曉。但徐杲一口氣了十幾處變動,張延齡除了發(fā)出哦啊之聲外,全程干瞪眼。術(shù)業(yè)有專攻,這便是大師的手筆。難怪他會拒絕讓任何人幫忙。因為每一處改動,一一指導其他人去做的話,還不如他自己動手來的更準確。一旦錯了,便又要重來。索性不去讓別人插手了。
上午巳時,激動人心的時刻終于到來了。第一爐精鋼經(jīng)過了五的連續(xù)不斷的冶煉,數(shù)十次的加溫降溫,十余次的加入白土的粉末反應(yīng)之后,終于要見真相了。
不光是張延齡期待這一刻,整個野狗嶺兵工廠的人也都被吸引而來。他們已經(jīng)被徐杲吊足了胃口,很想知道到底冶煉出了怎樣的東西出來。
在徐杲的指揮下,嚴寒氣里還光著膀子的眾爐工有條不紊的打開爐門,用粗長的鐵釬穿透爐渣厚殼,然后,一股冒著白光和明亮火焰的爐水奔涌而出,流入坩堝之鄭
鐵鏈嘩啦啦作響,鐵鉤勾起坩堝吊耳隨著軌道滑動,坩堝里的鐵水沸騰著,白光沖。
徐杲神情緊張,瞪著眼跟在坩堝旁邊快走,恨不得自己上去幫著爐工拉扯鐵鏈。
滿鍋鋼水迅速進入半開放的車間之中,然后開始傾注進入鐵錠模具之鄭最后一縷鋼水注入之后,徐杲才松了口氣。
與其冷卻的過程漫長,還不如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實際上只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鋼錠模具中的鋼水便已經(jīng)冷卻成型。這段時間里,所有人都在旁沒有離開半步,全部熱都站在一旁等待著。
“是時候了。”徐杲拿起了一只鐵錘,挽著袖子來到依舊熱力蒸騰的模具旁。
張延齡等人也都跟著圍了上去。
那模具中的鋼錠黑乎乎一片,上面一層灰黑的氧化之物和雜質(zhì)已經(jīng)起了薄薄的一層裂紋。看上去,成色似乎很糟糕。之前冶煉的精鋼出爐冷卻之時,上面的一層雜質(zhì)外殼是完整的。
大伙兒開始擔心出了什么問題的時候。徐杲揮起了鐵錘,砸在了鋼錠上。灰黑色的外殼雜質(zhì)飛起,化為一片黑色的粉末狀煙塵。幾名冶煉老師傅驚愕不已,他們還從未見過冷卻的外膜一下子灰飛煙滅化為齏粉的。那明,雜質(zhì)極少,而且極為脆弱。析出的雜質(zhì)只有在極少極弱的情況下才會這么薄這么脆弱。
煙塵騰起之后,一塊藍幽幽的精鋼塊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那顏色幽深湛藍,宛如深邃的大海和空的眼色。那塊精鋼看上去幾乎不像是精鋼,而是一塊幽藍色的美玉一般。
“成功了!”張延齡大喜道。他上下左右的從不同角度觀察,幾乎沒有看到顏色的深淺變化。張延齡知道,那是冶煉出的合金鋼極純材質(zhì)極為均勻之故。
徐杲長長的吁了口氣,沉聲道:“還沒有成功,還得試試其硬度和韌度。現(xiàn)在成功還為時過早。今日我親自鍛造零件,試其材質(zhì)如何。”
“一定成的,這成色,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精鋼。”趙老吉大聲道。
所有人心里也都是這么想的,徐杲的的話不過是謙遜和謹慎罷了。所有人看到鋼錠的時刻,其實便知道已經(jīng)成功了。
徐幼棠噘著嘴道:“爹爹,這下我的蓮花爐練出來的精鋼可成了廢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