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馮家
三后的晌午時分,張延齡在孟亮陳式一霍世鑒等十余名親衛(wèi)騎兵的陪同下出現(xiàn)在了外城東城廣渠門內(nèi)的崇南坊的街道上。
崇南坊地處外城東南,這里人口稠密,房舍密集,遠離京城繁華街區(qū),和白紙坊一樣,是京城貧民聚集之地,是京城有名的貧民窟。
張延齡一行策馬緩緩走在狹窄坑洼的街道上,兩側(cè)低矮的房舍像是一個個的鴿子籠一般,擁擠而無序。街道上污水橫流,臭氣熏,連戰(zhàn)馬都打著響鼻不肯在泥污之中踩踏。
衣衫破爛的孩童們甚少見到有騎著高頭大馬衣著光鮮的人來此,一個個好奇的跟在張延齡等人馬后,拖著鼻涕嬉笑著指指點點。瞪著童稚好奇的目光看著張延齡一校有的甚至大膽的上前,伸手在馬肚子上摸一把,便興奮的叫鬧著逃開去。
他們的父母知道厲害,這些騎著馬的大明朝的兵馬可不能惹,大聲的呵斥著孩童們離開。有的直接將孩童拖到街邊,揮起巴掌一頓打,打的孩童尖聲哭劍
張延齡皺著眉頭,看著周圍的場面,心情很是糟糕。
這里的情形如此惡劣是張延齡沒想到的。張延齡知道大明朝的百姓許多人生活艱苦。但是在京城之中,還有如崇南坊這樣的臟亂差的貧民窟的存在。這里的百姓的居住和生活條件還如此惡劣,那是不過去的。
京城尚有這樣的地方,更遑論京外的窮鄉(xiāng)僻壤之地了。大明朝立國一百多年,如今非但沒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反而近年來貧困日甚,這是朝廷的重大失職。大明朝任重道遠,要改變現(xiàn)狀,還有大量的事情要做,還需要大量的時間去發(fā)展。
不過張延齡心情的糟糕倒不完全是因為看到這些百姓的處境,畢竟大明朝的貧苦百姓多了去了,張延齡也見識了不少。但是張延齡今日是和陳式一等人來慰問陣亡的馮四海家里饒。這件事終究要告訴他的家里人,雖然張延齡一直不忍,但也不得不來。
見馮四海這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手下將領(lǐng)的家居然居住在這種地方,生活在這種環(huán)境之中,這便讓張延齡心中著實難以釋懷。
當貧困和苦難具體到某一個自己所認識的甚至關(guān)系親密的人身上的時候,這種苦難便更加的真實且感同身受。變得更加的具體起來。
“公爺,前面河邊的那條巷子便是馮兄弟的家了。”孟亮指著前方一片柳樹橫亙之處道。
張延齡微微點頭,催馬加快腳步。不久后,眾人便抵達了那條河旁。是河,其實就是個臭水溝。里邊水草和垃圾糾纏著,黑乎乎的河水上漂浮著各種雜物。臭氣熏。
沿著河西側(cè)的道,走過一片低矮的房舍。一座破敗的院出現(xiàn)在視野里。這院看上去比周圍的房舍要好一些,起碼是個獨門獨戶的院落。那便是馮四海的家了。
院門前的空地上有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光著上身,單手拎著一支石鎖嘿然發(fā)聲,拋來拋去。這少年只有十五六歲,但是身上的肌肉卻很健壯,他手中的石鎖起碼有個二三十斤,單手提舉,左右交換,拋飛過頂,顯得毫不吃力的樣子。
見到一隊騎兵到來,那少年停止了舞動石鎖,臉上帶著迷茫的神情看著張延齡一校
張延齡看那少年五官,環(huán)眼闊嘴,國字臉,和馮四海極為相像。心中不免有些惻然。
“你們是誰?你們找誰?”那少年大聲問道。
孟亮正要話,張延齡擺了擺手,翻身下馬緩緩走近,笑道:“兄弟,我猜你姓馮。是也不是?”
那少年疑惑道:“你怎知道?是了,你們是和我爹爹一起的振威營的兵馬是不是?”
張延齡笑道:“聰明的很,被你猜中了。”
那少年道:“我爹爹跟隨護國公去海外了,他不在家。你們是來找他的么?”
張延齡嘆了口氣,溫聲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了?這一手石鎖玩的倒是挺溜。”
那少年道:“我叫馮剛,今年十四。這石鎖算不得什么。跟我爹爹比差遠了。我爹爹不光會耍石鎖,武技還很高強。可惜他不肯教我。”
張延齡微笑道:“你爹爹為什么不肯教你?”
馮剛道:“我爹爹不許我舞槍弄棒,他想要我讀書當官,不許我練武。我是瞞著他練的。對了,你們可別告訴我爹爹這件事。他知道了會生氣的。他要我讀書,可我對讀書沒興趣,我只想練習(xí)武技。”
張延齡道:“你為何要練習(xí)武技呢?”
馮剛道:“我想當兵殺敵,和我爹爹一樣。報效朝廷,為國盡忠。”
張延齡點點頭道:“好子。不錯,有志氣。”
馮剛道:“可我爹爹我這是沒志氣。見我練武技,想要當兵,他便打罵于我。”
張延齡微笑道:“你爹爹是怕你吃苦。若當兵沒志氣,你爹爹為何要當兵?你是家中獨子,你爹爹是擔(dān)心你受苦才那么的。”
馮剛驚喜道:“原來如此,我倒是錯怪爹爹了。”
張延齡點點頭,這時,院院門開了,一名中年婦人出現(xiàn)在門內(nèi),見門口這么多兵馬,吃驚的瞪大眼睛。
那婦人衣著樸素,身上的衣服還打著補丁,不過漿洗的干干凈凈。頭發(fā)也梳的整整齊齊的,一點也不邋遢。
“你們是?”婦人訝異問道。
馮剛道:“娘,他們爹爹軍營來的。”
那婦人目露疑惑之色,忙行禮道:“原來是我夫君的營中將軍們,諸位將軍有禮了。”
張延齡拱手行禮,陳式一霍世鑒等人也齊齊行禮。
孟亮沉聲道:“馮家娘子,這一位是我大明團營副總督,振威營提督張公爺。”
那婦人更是驚訝,慌亂道:“張公爺……您是專程來我家的么?是不是我夫君犯了什么事了?是不是又喝酒打人了?我……我……”
張延齡忙道:“你莫驚慌,馮將軍沒有犯事。我是專程來探望你們的。”
“專程來探望么?那是……為何?”婦人呆呆道。
張延齡一時不知怎么開口,拱手道:“我們可以進院子話么?”
“哦,請,請,公爺和將軍們快請。剛兒,給公爺和將軍們沏茶。”婦人忙道。
眾人跟著婦人進了院子。院簡陋,但打掃的潔凈,角落里種著幾片菜畦,綠油油的已經(jīng)長出了嫩芽。一棵梨花樹高大粗壯,樹蔭下擺著石桌和板凳。
張延齡來到石桌旁站定,擺了擺手。霍世鑒帶著人將一只箱籠提了過來擺在石桌上。那是一個紅漆木頭箱子,漆皮已經(jīng)掉了多處,斑駁陳舊。
“那是……我夫君攜帶隨身衣物的箱子,這是……怎么回事?”婦人明顯感覺到了異樣,聲音開始顫抖。
張延齡沉聲道:“請夫人清點一下里邊的物品,看看是馮將軍之物。”
那婦人呆呆發(fā)愣,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半晌沒有伸手。
張延齡嘆息一聲,上前打開箱籠鎖扣,掀開了箱子。里邊是一堆衣物,內(nèi)衣外衣都有,有的打著補丁。都是些尋常之物。一個的翠綠荷包躺在箱子一角,荷包上還繡著兩個字‘平安’。
那婦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睜著驚惶的眼神看著張延齡,想要問,卻又不敢問。
張延齡低著頭,沉聲道:“夫人,本人萬分抱歉,卻不得不來稟告你們這個噩耗。馮將軍他……在南洋和佛郎機人作戰(zhàn)之汁…為國捐軀了。”
那婦人呆呆的站著,沒有話。只靜靜的站著。四周一片安靜,一陣風(fēng)吹來,頭頂?shù)睦婊〒潴洌缦铝艘粓鲅D菋D饒眼淚也如同梨花花瓣一般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夫君……”馮家娘子上前,伸手抓住箱子里的衣物捂在臉上,發(fā)出壓抑的哭聲。
“夫人節(jié)哀,我等也是萬分悲痛。馮兄弟他……遭遇不幸,我等都悲痛難抑。跟讓我們悲痛的是,馮將軍是在海戰(zhàn)之中隨船沉入大海,我們竟尋不見他的尸首。所以,只將他的遺物整理,攜回大明交給你們。也好做個衣冠冢安葬。馮將軍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朝廷將會褒獎他的忠勇。本人前來,便是來稟報此事,并且慰問你們。我……”
張延齡話未完,忽聽屋子里有人叫道:“祖母,祖母,您別出去。”
張延齡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名白發(fā)老嫗杵著拐杖正從屋子里緩緩走出來,馮剛在一旁攙扶著,還有一名七八歲的女童,拉著老嫗的衣角。
“娘!四海他……”馮家娘子哭著奔過去,更咽的不出話來。
那老嫗緩緩點頭,伸手輕撫她的頭發(fā),緩緩來到眾人面前站定。
“張公爺……此事千真萬確么?”老嫗沉聲道。
張延齡躬身行禮道:“老夫人,我……痛心疾首,沒能將您的兒子活著帶回來。他……確實陣亡了。”
老嫗輕嘆一聲,站著不動。清風(fēng)吹過,她花白的發(fā)絲隨風(fēng)飛舞,宛如銀霜一般。
“莫要哭了。四海是領(lǐng)軍之將,隨時會有這一。兒媳婦,莫哭了。哭也哭不活了。”老夫人緩緩道。
馮家娘子哭的更大聲了。
老夫人嘆了口氣轉(zhuǎn)向張延齡,輕輕問道:“張公爺,老身想問你一句話。”
張延齡忙道:“老夫人請問。”
老嫗靜靜問道:“我兒戰(zhàn)場勇否?”
張延齡心中一痛,躬身沉聲道:“勇冠三軍!”
老嫗吁了口氣,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