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嗤笑
“――彌彌啊。”
今天日光明亮,打在蓮臺邊沿描金的滾邊處。一半明光,一半深影。
童磨蜷縮在被深影包裹是蓮臺里,身前卻延伸開大片瑰麗日光。
“許久不見。”彌彌站在門框處,微微頷首,“日安,童磨大人。”
蓮座上的佛……童磨身后是無盡長夜,身前是匍匐座下的信徒,這件屋子像框體一樣,將屋內(nèi)與外界隔離起虛狂的荒誕。
展開門扉而來的少女,目若刀光般清湛,終將點燃荒誕的野火,在其內(nèi)熊熊燃燒……本來,應(yīng)該是這樣的。
她在抬目注視向屋內(nèi)的一剎,神色猛地一滯。
童磨卻一無所察般的笑著,向她所在的方向展開手掌。
瑰麗的琉璃色在光線的錯覺戲法里流光陸離,他向真正處于明光里的少女笑著說:“歡迎回來,彌彌。”
“……啊。”她極為嘶啞的開口。
年歲正好的少女。
淺琥珀色的,明潤的,凈粹的眼眸。有著永遠帶笑而正直的目光。
“哎呀!”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極樂的信徒回眸凝望,“彌彌回來啦。”
聽聞她的聲音后,彌彌像是見到了無法理解的事物一般,面色蒼白,目光散亂的看著她――
“……早夏?”開口的一瞬,她就意識到不妙。
聲音過于顫抖了,會被童磨察覺到異樣。
思緒飛轉(zhuǎn),少女陡然颯朗的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不錯嘛早夏!”
她步履穩(wěn)健的上前,扶住正從正坐姿勢站起的早夏,開口帶笑調(diào)侃:“真是的,我還以為你會在鎮(zhèn)子上呆好幾天,沒想到比我快好多……可惡!我輸了啦。”
說著,彌彌額發(fā)半遮下,略顯陰戾的目光,隱晦掠過高臺上的童磨。
橡白色發(fā)的鬼,瞇著眼睛,微微歪頭,正瞧著少女微笑,“畢竟女孩子獨自在外面住,怎么也無法令人放心啊。”
“嗯!童磨大人剛好去了鎮(zhèn)子,聽說我在那邊后,問我要不要一起回來。”早夏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頰,“這還是我第一次坐馬車呢。”
“……也是呢。”彌彌意有所指的說道:“畢竟還是把早夏放在身邊才最安全,抱歉,是我不好,不該留你一個人在鎮(zhèn)子上。”
“給童磨大人添麻煩啦。”少女向蓮臺微微躬身。
童磨轉(zhuǎn)了一下折扇,“沒關(guān)系哦。”
“因為――”他眼眸微闔,流溢華彩的眼眸帶著神性的意味般悲憫,“身為被大家所信仰的教祖,就是要為信徒達成祈愿……不是嗎?”
早夏看著這樣他,眨了眨泛著清潤的眼眸。
“我會庇佑你們的。”他笑著,折扇咔噠咔噠開合出純正的金色,耀出令人憧憬的炫目,“不想出嫁,不想面對世俗,這些都沒有關(guān)系。”
“感到難過的話就來這里吧,一直向神佛祈愿也沒有關(guān)系哦?我會看著你們的。”他折扇輕搖,眼目剔透如神賜。
和早夏不同,彌彌聽到這話后,看他的目光滿是悲哀。
說起來十分的可笑,她竟從這個惡鬼道貌岸然的話語里,看到了理想中的自己。
被人相信了,所以就想要去回應(yīng)這樣的期待。
因為擁有了天賜的才能,所以想要成為維持社會安定的力量。
通過成為活的像水一樣清白的人,讓人相信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種活法。
成為正直而令人憧憬的人,并令人們哪怕只是一個瞬間產(chǎn)生‘如果我也能成為這種人就好了’這樣的念頭。
因為彌彌喜歡這種良善正直到令人炫目的人,想讓人知道這個世界上就是會有人無條件的為‘你’而來……
所以,她選擇,成為這樣的人。
為此,即使必須要成為她自己最討厭的人也無所謂。
貫連天地的雨里,少女語氣傲慢得,對信徒們頤氣指使――
“喂,快去把鎮(zhèn)子上新上的花色的布買回來呀,我想要新的衣服。”她毫無心理負擔,理所當然道:“童磨大人有交代過吧?可以滿足我提出的愿望。”
這不是第一次發(fā)生,而是不斷重復(fù)著,將整個萬世極樂教指揮的仿佛陀螺一樣團團轉(zhuǎn)。
不是沒有信徒向童磨說明過狀況,但是他們寬宏而慈悲的佛子,就像是一直以來從未拒絕過信徒的任何請求一樣,只會笑著對他們說……
[給她想要的。]
他們試圖去請求早夏,讓她勸說彌彌,雖然以前居住的村子遭逢大變故,也不用這樣……大家都珍惜的將她當做家人。
“說什么呢!”這是彌彌的回答:“那些事怎么可能會對我造成什么影響,我只是想要那些新奇的玩意兒啦!我要吃巧克力!”
“彌彌姐你差不多也冷靜一點吧。”說話總是很成熟的小棗,這次也像從前一樣,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你看看現(xiàn)在教派內(nèi)除了你、我和早夏姐以外還有別的人嗎?竟然墮落到指使小孩子的地步,真是糟糕的大人。”
“早夏在洗衣服,所以你快去買!”彌彌毫不客氣的翻了個身,躺在長廊下,背對著那孩子,“要東德的巧克力!”
“你就仗著山吹婆婆不在沒人能管得住你吧!”小孩‘哇啦啦’一陣苦惱的亂叫,把自己的頭發(fā)揉得像干草堆,“算了算了,你看等婆婆回來會不會訓(xùn)斥你!到時候我絕對不會幫你求情的!!”
說完,小棗故意將腳步踩的很重的跑掉了。
“你去哪里――”
遠遠的,他還能聽見彌彌聽起來非常氣人的聲音。
于是,男孩沒好氣的大吼著回應(yīng):“去給你買巧克力!!”
“要東德的哦――”
“閉嘴吧你!!”
可惡!為什么會有這種女人啊!
小棗惡狠狠的磨著牙,咚咚咚跑出寺廟。
而當那聲震天響的院門摔上的聲音傳來時,彌彌的目光終于變得迷離。
起先,好幾天沒有見到過山吹婆婆。
婆婆和別人不一樣,她腿腳不太行,眼睛也不再好用,聽說也沒有什么別的親人了。她是萬世極樂教里,最不可能回歸俗世的信徒。
山吹婆婆最經(jīng)常說的,就是要生為極樂臣,與極樂永生。
那么,她究竟去哪里了?
彌彌明知故問的,去向童磨尋求一個答案。
然后,得到一個她回歸俗世的回答。
身體深處傳來怒火爆如槍鳴一般的灼烈感,時時刻刻燒灼著她的心,太陽穴處隱隱作痛,卻愈發(fā)清明。
但是……不論如何,她已經(jīng)成功令所有人遠離萬世極樂教。
明日之前,務(wù)必要結(jié)束一切。
少女起身,她扎起長發(fā),拾起刀劍。
刀光雪亮里,向著童磨所在的殿堂,無聲而去。
“嗚……好痛……”
與所料想的順利不同,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悲鳴著。
是早夏!
動作比大腦更快,目光里火光轟烈,機括齊鳴!
少女快得像風的吹息,目光未至之時來到童磨的身前。
她將驚懼垂淚的早夏護在身后,眸底兇戾,仿佛野獸一般的目光。
“……彌彌啊。”
一聲逶迤而來的嘆息,童磨唇齒沾血,向她而笑。
少女一手持刀劍,鋒利的尖端抵著童磨的胸膛。另一手握長筒的火銃,黑與金勾勒出殺意,抵在他的眉心。
“為什么要背叛呢?”惡鬼清頹得笑著,“真可惜啊……”
“你問我,為什么?”
少女陡然長笑,像月下悍勇而美麗的野獸一般猖獗,兇惡而暢快淋漓,“好吧!就讓我來回答你好了。”
“因為!”
高高在上的,居高臨下的目光。
如同神佛注視世人……不,應(yīng)該說是天魔嗤笑命運。
她笑,她說:
“――魔王不信極樂。”
‘砰!!!’
槍/口/爆震,硝煙轟鳴。